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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两点，陈锐的手机亮了一下。
是林小满，连着两条消息，第一条是个链接，第二条只有一行字：陈总，这篇文章还没发出去，我觉着您该看看。
陈锐披了件外套坐到窗边，点开链接。标题：《云山县城，还要被一个人管到什么时候》。正文比他预想的还要直白，把医院、学校、培训、招商、商业街全串成一条线，说锐云把县城能挣钱的买卖都攥在手里，菜市场的水费电费早晚也是陈家的。稿子末尾署着一个本地公众号的名字，王姐前天还跟他提过，这家号最近接了好几单不明不白的推广。
他回了一条：来源查得到吗？
林小满那边隔了一会儿才回：后台是外地登录，发的软文单子走的是县城一家广告公司，公司老板是盛泰置业顾问方总的小舅子。
陈锐盯着这行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放下。方姓男人上午刚被孙总挡了名片，夜里文章就递出来了。
他没急着睡，给张婉发了条消息：账目公开页，明天早上八点刷新，数据全量挂出来。张婉秒回：收到，我这就让小周他们加班对表。
第二天早上，那篇文章照常发出去了。阅读量涨得很快，评论区吵成一片。
上午十点前，陈锐的手机就没停过。先是王姐打来的："陈总，这篇文章我看得脚底板发凉，写的什么玩意儿。要不要我上街帮你喊两嗓子？"接着是培训中心老冯，再是实验小学孙校长，都是同一句话：网上那篇，你看到没有。
林小满在办公室盯着后台，隔半小时报一次："阅读量过两千了，评论区有人带节奏，说县医院工资都是锐云发的，不听话就扣钱。"她发来几张截图，"带节奏的这几个号，注册时间都是昨天。"
"新号带节奏，老号当枪。"陈锐说，"让他们先发，发得越欢，撤的时候越响。"
上午十点，诊所来了位老人，拄着拐，进门就喊："陈医生，你出来，我有话问你。"
陈锐从诊室出来。老人满脸通红："人家都说你要把县城医院都收走，我们以后看病是不是得看你脸色？"
陈锐没急着解释，先给他搬了把椅子："大爷，您先坐，我给您量个血压。"
老人不坐："你先把话说清楚。"
"话能说清楚，血压耽误不得。"陈锐拿起袖带，"您这脸通红，心跳也快，先量了再说，这单不收钱。"
老人瞪了他两秒，把袖子捋了上去。血压165/98。
陈锐一边松袖带一边说："大爷，县医院去年混改，锐云出了钱，没拿一分分红，账本公开页挂了一年多了，每一笔都查得到。医院还是公家的，医生还是那批医生，我就多管了个设备采购和工资按时发。"他从诊室拿手机调出公开页，"您家里人要是不信，让他们用手机扫这个码，白纸黑字，谁也改不了。"
老人嘴硬："网上都那么说。"
"网上说的人，他自己开医院吗？"陈锐说，"说他的人，连县医院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我天天在县医院查房，这个假不了。"
老人坐了一会儿，气消了大半。他闺女打电话来问情况，陈锐把公开页的链接发过去，又给老人开了降压药的单子，让他下周来复测。
"陈医生，那网上那事，当真能有个说法？"
"网上那篇，今天就有说法。"陈锐说，"您等着看就行。"
老人前脚刚走，何雨晴的电话就进来了。
"陈总，县医院这边我整理了份材料。"何雨晴说，"混改以来职工工资按时发放记录、去年设备招标的全程公示截图、还有职工代表大会的参会签到表，要不要一起发？"
"发。"陈锐说，"你那边再帮我个忙，问问科里的同事，愿不愿意签个联名。"
何雨晴的动作比预想快。下午一点，县医院的公示栏前围了一圈人，白纸一张，上头写了三行字：我们亲眼看着工资按时到账，设备招标全程公开，医院还是那家医院。底下密密麻麻签了上百个名字，有医生的，有护士的，有后勤的。麻醉师也签了，签完还补了句："我跟着干了首台全髋置换，这台手术是真是假，我最有发言权。"
何雨晴把联名照片发过来的时候，陈锐正在门口接张婉的电话。张婉说："公众号那边数据核对完了，公开页今天访问量已经破五千。"
"今天才刚开始。"陈锐说，"明天把这个数再往前推一推。"
下午两点，锐云的公众号发了一篇长文，题目就叫《云山县城到底是不是一个人的》。文章第一段就把账目公开页的二维码贴了出来，后面跟了三组数字：县医院混改一年半，职工工资按时发放率百分之百；教育三项目从立项到开工，所有资金走公共资源交易平台；锐云在县城的所有收入，扣除运营成本后的盈余，一分没进个人口袋。
文章最后附了一份去年至今的大额支出明细，从设备款到工程款，一笔笔列得清楚，末尾一行小字：以上所有数字，欢迎查账，欢迎对表。
发完公众号，陈锐给老周打了个电话。
"周叔，商业街那边，商户们怎么说？"
老周在电话里中气十足："陈总你放心，我们十七户昨天就碰过头了。改造费你没让我们出一分，歇业补贴周周结，哪家说你是独霸？"他顿了顿，"下午三点，我们联个名，签个'支持锐云、反对造谣'的声明，贴街口。你让他们把嘴巴洗干净了再说话。"
三点整，老周带着商户代表把联名声明贴到了老商业街街口。米线店马姐第一个按了手印，布鞋铺老刘紧随其后。声明上写得很实在：铺子改造、管网换新、租金封顶，哪一样不是实打实的？围过来的街坊里有认出陈锐的，站在人群里帮腔："人家陈总在咱们这儿干了好几年，哪回坑过咱们？就你们这些拿笔杆子的，隔着手机屏幕瞎编排。"还有人大声喊："签，我也签一个，我是旁边菜摊的，改造没耽误我做买卖，账都是周周结的。"
傍晚，那篇文章的链接打不开了。
先是评论区涌进一堆质疑声，接着文章被删除，再后来，公众号发了一条致歉声明，措辞很生硬：本号此前发布的不实信息，经核实与事实不符，特此删除并致歉。
张婉在办公室把截图发给陈锐："他们撤稿了。公关稿子写得着急，连错别字都没改。"
林小满那边补了一条：王姐说，上午广告公司那边还催着加推，下午就变了风向，方总亲自打电话把那几篇没发的稿子都叫停了。"自己家的号，自己打自己脸。"林小满说，"这条线，他们算是用废了。"
陈锐看完，只说了句："撤稿不算完。把咱们的准备过程留个底，以后谁再拿这个号做文章，这就是前科。"
张婉点头，又补了一句："方总那边，王姐说下午又往广告公司打了个电话，声音挺冲。他们自己人的号被钉在'造谣'这两个字上了，再想用这条线，得掂量掂量。"
这一仗赢得不算痛快，但赢得干净。晚上，陈锐把黑稿的事跟郑县长通了气，郑县长在电话里沉默了片刻："这种事，过去有，以后还会有。你记住，只要账是亮的，人站得直，他们写一百篇，也翻不了天。"
挂了电话，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3。
他正准备收工，手机又响了，是许明远。
"陈锐，有件事提前跟你说一声。"许明远的声音压得很低，"省里下个月要派调研组到县里，名单我看了，带队的还是章磊那一拨的。调研组第一个要问的问题，是冲着你来的。"
"什么问题？"
"全省一百多个县，为什么就云山，靠一个民营老板撑起了半座城。"
陈锐握着手机，没说话。
电话那头许明远又补了一句："你好好想想，这话怎么接。答好了，云山的路会更宽；答不好，前面攒的东西，可能都要重新掂量。"
窗外县城的灯一盏盏亮着，陈锐看了很久，把许明远那句话在心里翻了个来回，才关了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