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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调研组到县里的那天，是周一。
车从高速口下来，进县城的这段路，陆主任一直在看窗外。路过了冷链园的工地，塔吊立着，围挡上新挂的公示牌晒得发白；路过了实验小学，孩子们正在操场做操；再过一段，就是老商业街，铺着新沥青的路面一直伸到街口，几盏还没装的灯靠在墙根。
"郑县长，"陆主任忽然开口，"这条路，是这几年修的吧。"
"是。"郑县长说，"路修了三年，街上这些铺子，跟着活了三年。"
没有仪式，没有横幅，车直接开进县政府大院。带队的是省发改委体改处的陆主任，五十出头，戴一副旧眼镜，进了会议室坐下，第一句话就问郑县长："郑县长，我这一路看下来，云山的变化我认。我就想问一句，全省一百多个县，为什么就云山，靠一个民营老板撑起了半座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郑县长没急着接话，看了陈锐一眼。
"陆主任，这话我接。"陈锐说，"您问的是个真问题，我今儿就当着您面，把这件事拆开讲。"
他让张婉把三份材料摆到桌上。第一份，是县医院的混改协议和最近一年的财务报表；第二份，是实验小学、培训中心、图书馆的投资明细；第三份，是冷链园、商业街、招商落地的企业名录。
"云山不是靠一个老板撑起来的。"陈锐翻开第一份，"县医院混改，政府持股百分之五十一，锐云占四十九。协议里写了三件事：一，医院性质保持非营利，利润一分不分成；二，重大决策政府一票否决；三，账目逐笔公开。锐云投进去的钱，到现在为止，回来过一分没有？没有。投的是设备、是工资、是学科，换回来的是一年比一年好的数据。"
他看着陆主任，又补了一句数字："医联体这一块，去年上转四百六十二例，下转五百一十八例，下转率从两成三翻到了四成七。病人转出去的多，转回来的更多，为什么？省里的专家下来了，县里的医生学出来了，群众信得过。这些数字，不在我包里，在县医院的病案室里，您随时可以去翻。"
他把第二份材料往前推了推："教育这块，实验小学、职教中心，都是公办。锐云干的是捐建和运营支援，资金全部走公共资源交易平台，教育局说了算，校长说了算。孩子们念的书，上的课，都是国家课标，谁也插不了手。"
"至于商业，"他指了指第三份，"冷链园是省城孙总的企业投的，商业街的铺子是商户自己一单一单做出来的，招商落地的三家，两家外省、一家本省。云山要做的是把台子搭好，把规矩立起来，谁的钱干净，谁的活干得实，谁就进来。"
陆主任靠在椅背上，没说话。他旁边一位年轻干部翻着报表，低声说了句："这个结构，跟别的县确实不一样。"
"不一样在哪？"陆主任问。
"我再问一个实际点的。"陆主任说，"锐云不分成，不抽利润，那你靠什么养活那么多人？钱总得有个来处。"
"来处在云山。"陈锐说，"锐云在县城有基层诊所网络，有培训中心，这些是营利性的。赚来的钱，补贴非营利的医院、学校和公益门诊。说白了，县城挣钱，县城花，肉烂在锅里，没流出去。"
"别的县，"年轻干部斟酌着词，"要么政府包揽，要么资本包揽。云山这个是三股力量各管一摊，医疗守着公益，教育守着政府，商业放给市场。"
"陆主任，我补一组数。"陈锐说，"冷链园签约那天，县招商办的电话一直响到晚上九点半。邻县做生鲜批发的问库容，跑运输的问车队招不招本地司机，两个外地的经销商直接问签约流程。钱愿意进来，就是冲着这个'三股力量各管一摊'来的。规矩在明面上，谁也别想从暗处伸手。"
陆主任点了下头，又转头问陈锐："话是这么说。万一哪天，你那个老板不干了，撂挑子了，云山怎么办？"
"这个问题，我从第一天就在想。"陈锐说，"所以协议里写了政府五十一。股权在政府手里，管理层在政府手里，锐云做的每件事都摆在明面上。哪天我人走了，医院还是那个医院，账还是那本账。而且陆主任，您看这份材料。"他翻到慢病管理的页签，"全县慢病建档四千一百份，健康小屋每周固定开诊，这些是扎在老百姓日子里的根，不是哪个老板说拔就能拔的。"
陆主任拿起那页纸看了看，又放下，沉默了片刻。
"方向可以探索。"他说，"省里最近也在研究县域公共服务多元供给的事。云山这套，路子是野了点，但账是清的，底子是实的。你们把案例整理出来，回头我让人带回去研究。"
这句话落下来，郑县长绷着的肩松了。章磊在边上补了一句："陆主任，云山这套，去年验收示范县的时候我们也看了全程，账目这块，是经得起推的。"
调研组下午又去了两站：县医院和健康小屋。在县医院，陆主任没进会议室，先转了住院楼和检验科，问了问排队病人的医保报销情况，又翻了翻质控台账，末了说了句："病房干净，人精神。"
出了住院楼，陆主任在院子里多站了一会儿。李医生正好下班，抱着病历夹往外走，看见陈锐点了点头。陆主任叫住他："小伙子，哪年来的？"
"去年来的，从省城。"李医生说，"来的时候家里人都说，放着省城不回县城，脑子进水。现在我家那口子也调过来了，孩子念的是实验小学。"
"收入跟得上省城吗？"陆主任又问了一句。
"差一截。"李医生说，"不过在这儿，我能主刀，能带学生。省城给得了我工资，给不了这个。"
到了健康小屋，王桂枝正给一位老人测血糖。老人姓姜，七十多了，糖尿病管了两年，糖化血红蛋白从九点几降到七出头，进门先跟王桂枝拉家常。陆主任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问陈锐："这个点，一年贴多少？"
"一年小几十万。"陈锐说，"不挣钱。但它把全县最该管的那些人，管起来了。"
"这钱，值。"陆主任说了三个字。
回程的车上，陆主任翻着慢病建档的花名册，又问了句："健康小屋这套，别的乡镇能不能复制？"
"能。"郑县长接过话，"我们正打算把模式推广到另外两个乡镇，点由县里出场地，锐云出设备和培训，账目照着冷链园那套来，公示上墙。"
陆主任合上花名册："把方案整理好，回头一并带回去。"
送走调研组，郑县长拍了拍陈锐的肩膀："今天这一关，过得不软。"
夜里，陈锐把今天的话头跟张婉、何雨晴对了一遍。何雨晴说："陆主任问的每一句，都是照着咱们的材料来的，说明调研之前，省里已经做过功课。"
"做功课不怕。"陈锐说，"怕的是答不上来。今天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晚上，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4。
陈锐还没来得及看备注，手机响了，是孙总。
"陈总，商业街那边听说要开街了？"孙总的声音里带着笑，"我这边车队的证办下来一批，开街那天，我带二十辆车的人过去，给你撑撑场面。"
"孙总客气。"陈锐说，"您的人来了，我给您安排最好的位置。"
挂了电话，陈锐走出办公室。老商业街的改造已经收了尾，新铺的路面还带着沥青味，几盏灯被工人抬着，正在往街口的桁架上装。老周提着一串红灯笼走过来："陈总，灯先给你挂上，明儿夜里试亮，让全城的人都看看，咱这条街，活了。"
陈锐接过灯笼，掂了掂分量。灯笼是新的，红布绷得紧，绳结打得齐整，看得出是熟手做的。他把灯笼挂到街口第一根灯杆上，回头一看，马姐的米线店门口也挂了一串小的，布鞋铺的老刘正踩在凳子上够门楣，嘴里念叨着"灯要齐，街才旺"。
三天后开街，二十辆冷链车进城，这条街能不能真正站起来，就看那一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