剪彩前一天夜里,老商业街的灯笼一盏一盏被点亮。
天黑透了,老周带着两个小伙子,从街口第一根灯杆开始,一路挂到街尾。红布灯笼,一串挨着一串,风一吹,整条街晃成一片红光。马姐的米线店门口添了副手写的对联,布鞋铺的老刘把十八年的木头招牌擦了又擦,擦得能照出人影。
"灯要齐,街才旺。"老周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陈总,明儿上午九点,你来看灯亮不亮。"
陈锐站在街口,看着这条他摸底、改造、守了小半年的街。路灯换成了新的,路面重新铺过,连墙角的石凳都是新摆的。他不说话,就看着那一片片红绸在风里翻。
"周叔,"陈锐最后才开口,"明儿这灯,别省电,亮到后半夜。"
"中。"老周咧嘴笑,"我让他们明儿一早再添两串。"
陈锐沿着街又走了一圈。走到街中段,盛泰那七间铺面黑着灯,玻璃门上的"城市记忆商业街区"几个字在夜色里泛着冷光。他站了会儿,没停,继续往前走。路过周嫂子家门前,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里头传来戏曲唱腔。
第二天早上七点,县城就醒了。
孙总说到做到,九点不到,二十辆崭新的冷链车排着队开进城。车头系着红绸,贴着"祝云山老商业街开街大吉"的条幅,绕县城转了一圈,最后开进冷链园工地,又拉回一车冷藏果品,码在老商业街口,说是给开街添个彩头。围观的孩子们没见过这么长的车队,追着车尾巴跑。
孙总从车上下来,跟陈锐握了手:"车队的证都办下来了,司机全是本地人,培训中心考的证。"陈锐点头:"冷链园那边,医务室的设备和人都定了,下周进场。工人的进园体检,跟培训中心排在一起,一天就能测完。"
街上的人越聚越多。孩子们举着气球跑,老人们拄着拐来凑热闹,县城里的住户,周边乡镇的过客,把这一条街挤得满满当当。有人专程从邻县赶过来,就为看一眼"改造好的老街"长什么样。
九点半,剪彩。郑县长亲自来致辞,只说了三句话:"这条街,改造的钱没让商户掏一分,铺子还是你们的铺子,招牌还是你们的招牌。谁想让这条街好,这条街就让谁过得好。"
红绸剪断,锣鼓敲响。
郑县长走下台,路过陈锐身边,压低声音说了句:"今儿是热闹。热闹底下,学位、车位、租房,这些硬事,该提前安排了。"陈锐点头:"我已经让小胡在摸数据,明早碰头。"马姐的米线店第一锅骨汤出锅,香气顺着风飘出半条街,排队的人已经拐了弯。老刘的布鞋铺开张不到一个钟头,卖出去十二双鞋。服装店老板娘把压了一个月的春装挂上模特架,一下午的走货量,抵得上过去一个季度。
盛泰的"城市记忆商业街区"牌子还挂在街中段的七间铺面上。牌子不小,字也气派,可那七间铺面,六间关着门,只有一间摆了张桌子,坐了个穿西装戴耳机的年轻人,举着手机在录视频。
"你这牌子,挂这儿都快一年了,这条街的热闹,跟你有关系吗?"修鞋摊的大爷路过,甩了一句。
年轻人没抬头:"我录我的,街是你们的,不冲突。"
"你录的每一段,都是给盛泰做广告。"老周走过来,声音不高,"这条街是商户一条一条撑起来的,你们没出过一分力,别拿我们的热闹,给你们老板贴金。"
年轻人把手机放下,看了老周一眼,到底没反驳,收拾了桌子,把椅子搬进屋里,门"咣"一声合上了。
老周转过身,对围观的人摆摆手:"都散了吧,该吃吃该喝喝,别耽误开街。"
陈锐远远看着这出,没上前。老周处理得比他想的稳,这种街面上的事,商户自己立得起规矩,比他这个外人出面强。
街角,健康服务点挂了新牌子。周嫂子站在门口,拉着何雨晴的手直笑:"陈医生说了,这屋是专门给街坊留的,量血压、测血糖,一周两次,不要钱。"
义诊台摆了一长溜。何雨晴带队,心电图初筛、血糖、血压,一上午排出二百多号。周嫂子头一个测,血压比上个月降了,她拿着单子逢人就说:"上回是陈医生给开的药,现在这血压,稳当了。"
一个搬货的年轻人捂着胸口过来,说搬箱子的时候心口发紧。何雨晴给他做了心电图,波形没大问题,但没放他走:"下午去县医院挂个心内,做个动态监测,报锐云的名,今天免挂号费。"
"为啥免?"年轻人问。
"开街义诊的规矩,"何雨晴说,"今天所有转诊,费用全免,这是陈总定的。"
"那我这胸口,"年轻人挠头,"真不用住院?"
"先查清楚再说。心电图只是初筛,动态监测要戴一天,该做的检查一样不能省。"何雨晴把单子递给他,"记住,疼的时候别硬扛,来这儿找我们。"
队伍里还排着一位老太太,七十多了,是上午看热闹时被拉来测的。心电图一打,偶发室性早搏,一天一百多次。何雨晴把报告翻给她看:"姨,这个不用慌,但也别不当回事。下午去县医院做个动态监测,戴一天,数据出来我们再定。"老太太瞪眼:"我好好的,戴那个做啥?""您先戴一天,没事就放心了。"何雨晴说,"真有事,咱们早发现早处理,比拖到进医院强。"
街那头的包子铺、卤味摊、杂货店,家家门前都排着队。有个从文水县来的老板,蹲在街口看了半天,回头给张婉留了张名片:"这条街的租金,还按老价?"张婉说:"三年封顶,涨幅不超两成。"那人点头:"那改天细聊,我看中街尾那两间空铺。"
下午两点,陈锐在街口宣布开街补贴:一期商户,歇业期间的补贴照发;这个月租金减半;往后三年租金封顶,涨幅不超过两成。
话音刚落,人群里静了两秒,紧接着掌声像炸了锅。
"陈总,"老周嗓子都哑了,"这条街,等你这句话,等了好几年。"
"不是我一句话的事。"陈锐说,"改造的钱、补贴的钱,账都挂在县里和锐云头上,公示上墙,谁都能查。这条街能活,靠的是你们自己把手艺守住了。"
傍晚,天擦黑,整条街的灯笼一起亮起来。红光从街口铺到街尾,把半条老街罩在里面。孙总的冷链车队打着双闪,从街头慢慢驶过,车里装着明天要出的货。
老刘站在自家铺子门口,仰头看着满街的红灯笼,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句:"这条街,十八年了,没这么亮过。"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6。
陈锐站在街尾,看着灯笼下乌泱泱的人头,难得地发了一会儿呆。这条街,从摸底、改造到开街,小半年,他没白守。
"陈总,你的手机。"张婉喊他。
陈锐接过来,是周盛。电话那头很安静,安静了足有十秒,才传来一句:"陈总,开街热闹。我看了直播。"
"周总也看直播。"陈锐说。
"看看而已。"周盛说完,挂了。
周盛挂了电话,张婉才说话:"他就这么认了?"
"他不会认。"陈锐说,"他打电话,是来探咱们的下一步。你盯紧冷链园和商业街两边的动静,周盛这种人,不在明面上动手,就在暗处下绊子。"
张婉走过来,手机又响了,是租房中介。她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了变:"陈总,中介问商业街后面有没有铺面,说这两天,外地来的电话翻了倍。"
陈锐还没接话,小胡的微信也进来了:开街三天,县城外来车辆翻了一倍。
陈锐看了一眼亮到街尾的灯笼,把手机揣进兜里:"车多了,人多了,地方就小了。明天早会,把实验小学的学位摸底和城北的租房台账,一起拿来我看看。"
张婉记下,又提醒了一句:"学位摸底还好办,租房台账要跟中介、房东两头对,得两天。"陈锐说:"两天就两天,数据齐了再定,别拍脑袋。"
灯笼还在风里晃,红光底下,这一条街的账,才刚刚开始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