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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顶那天上午，城北塔吊把最后一根钢梁吊到顶上，底下一圈工人的脸，比头顶的太阳还亮。
其实前一天夜里，陈锐就来过一趟。
那时候工地刚收工，塔吊的灯还没熄。他戴着头盔，从一层爬到顶层，把管线、承重、消防通道最后摸了一遍。监理老钱陪着他，一路絮叨："陈总，我干了二十年监理，没见过谁家老板封顶头一天夜里来爬楼的。"
"越到最后越不敢松。"陈锐说，"楼立起来了，是给全县人看的。哪根梁不敢实，哪堵墙糊弄了，全写在脸上。"
老钱想了想，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就冲你这句话，这楼的监理，我盯到交房。"
陈锐站在综合服务体的正门前，仰头看着那根钢梁落位。三年前他站在这里的时候，脚底下还是爷爷那块三亩地的荒草。现在，十四层的主体已经立起来了，外立面挂满了红色的庆祝横幅，塔吊的吊臂在半空划出一道长影。
"陈总，医疗点的东西到了。"刘阳喊他。
陈锐转过身。工地东侧，一排板房刚挂上牌子：城北工地医疗服务点。刘阳带着一名护士正在拆箱子，里面有血压计、心电图机、两箱防暑药品，还有一沓体检登记表。
"这个点，"刘阳把表拍在桌上，"不光管工伤。绑钢筋的、焊钢梁的、开塔吊的，全是高空高温作业，血压血糖先摸一遍底，心里有数。"
"对。"陈锐说，"工人比机器金贵。机器坏了能修，人倒下了，一个家就塌了。"
医疗点开张头一天，就派上了用场。
上午九点，一个老焊工掀开板房的门帘，手里攥着一张单子："同志，我上个月在街角健康点量的血压，说让我来复查。"
刘阳接过单子看了看："李师傅，上个月一百五十八，今天再量一个。"水银柱起落，停在一百五十二上。"还是高。药吃了没有？"
"吃了，就是有时候想起来才吃。"
"降压药不能停停吃吃。"刘阳把药盒排开，教他一天三顿怎么记，"记不住就把药盒放饭盒里，吃饭就看见。"
老焊工把药盒揣进兜里："行，我记着了。"
上午十点，一个绑钢筋的师傅蹲在钢筋堆边，脸色发白，捂着胸口起不来。刘阳跑过去扶他坐下，先问了两句，又给他量了血压，做了心电图。
"师傅，以前胸口疼过没有？"
"热，就是热。"师傅喘着气，"这几天赶活，中午没歇，水也没喝够。"
"血压一百六，心电图倒没大事。"刘阳把报告给他看，"你这是高温脱水加上赶工期，身体报警了。先到板房里歇着，盐水挂一瓶，下午别上架子。"
"耽误活计。"
"活计耽误一天，命不能搭进去。"陈锐走过来，"今天的工，我照发。身子是你们自己的，别拿命换钱。"
师傅张了张嘴，没再争，跟着护士进了板房。
围过来的几个工人互相看了看，有人说了句："陈总，你这医疗点，是真把我们当人看。"旁边有人接话："废话，要不人家的楼盖得起来？对工人好，工人才给你拼命。"
"拼命不用。"陈锐说，"平平安安干完活，比什么都强。"
中午，医疗点门口排起了队。都是附近的工人，听说了这里量血压不要钱，趁午休过来测一个。刘阳一中午登记了三十多个人，又筛出两个血压高的，都是五十多岁的老师傅，叮嘱他们下午去街角健康点建档，以后每星期量一次。
医疗点开着的同一时间，城北地块的另一边，盛泰的商业地块也热闹起来。
建材进场了。一车一车的钢管、模板、水泥，从街口一直堆到工地门口。盛泰的施工队是昨天夜里进场的，连夜搭了围挡，今天一早，挖掘机就开始挖基坑。
"他们怎么突然开工了？"张婉站在综合服务体楼顶往下看，"上个月还晾着，一封告知函发过去，人就来了。"
"限期条款到期了。"陈锐说，"合同白纸黑字写着，逾期不开工，县政府有权按闲置土地处理。周盛算得过来这笔账。停工赔的，比开工花的还多。"
张婉看了看这边整齐的工地，又看了看那边堆得乱七八糟的建材："那边，赶得急。"
"急是急了点。"陈锐说，"地是人家按规矩拿的，开工也是按规矩开的。咱们不拦，也不催，看他自己走。"
上午十一点，封顶仪式开始。
郑县长亲自上台。仪式简短，没放鞭炮，就摆了一张长桌，一顶安全帽。郑县长从盒子里取出一枚镀金螺栓，放进最后一根钢梁的螺栓孔里，用扳手拧了三圈，拧到底。
"城北综合服务体，"郑县长对着话筒说，"今天封顶。这栋楼从立项到封顶，三年。三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现在，十四层立起来了。楼下是医疗、教育、商业，楼上是办公和公寓。云山人办事，不用再往省城跑。"
掌声响起来。底下围了不少看热闹的县城居民，还有几个从外地赶回来的人，举着手机拍照。
"陈总，"郑县长走下台，声音放低，"评审的事，定了。"
"省卫健委的通知？"
"下月启动。"郑县长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等级评审，连带着胸痛中心认证。你们县医院，这一个月有得忙了。"
"忙不怕。"陈锐说，"怕的是没得忙。评审是硬标准，硬标准过得了，才是真本事。"
"对了，评审的材料，何雨晴牵头已经整理了一部分。"陈锐说，"这一个月，我把县医院的班排满，自查、演练、台账，一样不落。"
"县里能做的，我们都配合。"郑县长说，"评上了，云山就是全省头一批县级二甲里带胸痛中心的。"
"评不评得上，"陈锐笑了一下，"得看硬功夫。我不会去打招呼，也不会让人打招呼。评审团进院那天，县医院是什么样，就让他们看什么样。"
"好。"郑县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这话，我爱听。"
仪式散场，人群没散。综合服务体底商的围挡前，几个商户在议论："这楼封了顶，明年底下两层商业，租金得涨吧？""涨是涨，有陈总盯着，总不至于涨到天上去。"
一个拄拐的老人站在楼前看了很久，有人问他看什么。他说："我儿子在省城上班，总说云山是小地方。等这楼的照片发给他，让他看看，咱们小地方也有高楼了。"
盛泰的施工项目经理姓赵，三十多岁，戴着安全帽过来打招呼："陈总，我们进场晚，工期赶，以后施工上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您多包涵。"
"赶工期可以，"陈锐说，"安全不能赶。医疗点在东侧，工伤、中暑、胸闷，随时过去，不收钱。"
赵经理愣了一下："你们的医疗点，还管我们工地的？"
"在云山的工地，都管。"陈锐说，"工人进了云山，就是云山的人。"
傍晚收工，陈锐又去工地转了一圈。综合服务体这边，工人们三三两两往外走，医疗点的灯还亮着，刘阳在给最后一个工人量血压。盛泰那边，基坑里灯火通明，挖掘机的轰鸣声没停。
一个盛泰的工人蹲在路边抽烟，看见陈锐，咧了咧嘴："你们楼封顶，我们坑才挖到一半。老板催得紧，说是再不开工，地就要收回去。早干嘛去了。"
陈锐没接话，递了根烟过去："慢点干，安全第一。"
"那是。"工人把烟夹在耳朵上，"命是自己的。"
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7。
陈锐站在综合服务体楼下，仰头看着这栋亮着灯的新楼。三年前那三亩荒地，现在立成了云山最高的楼。底下还有脚手架没拆，可他心里有数。这栋楼立起来，云山的天际线，从此就不一样了。
兜里的手机响了，是父亲陈建国。
"锐儿，听说城北那楼封顶了？"
"刚封的。"
"你爷爷要是还在，看见这楼，得高兴坏了。"父亲在那头顿了顿，"那三亩地，是他攒了一辈子的家当。交给你，没交错。"
陈锐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塔吊的探照灯打在新楼上，把十四层照得通亮。他回了一句："爸，回头你来看看。地没荒，楼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