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通知是上周五到的。省卫健委的文件,白纸黑字,点名要县医院参加今年第二批等级评审。陈锐在班子会上念了一遍,最后说了一句:"评审是给咱们自己体检的,评上了,全县三十八万人看病,不用再往市里跑。"
郑县长也打了电话来,只说了一句:"县里全力支持,你们放开手干。"
评审倒计时第一周,何雨晴在质控会上摊开一张自查清单,上面用红笔划了四十七道杠。
四十七道杠,对应四十七条待办。有的粗,有的细,最上面一行用红笔描了两遍:胸痛绿色通道,急诊到导管室全流程演练。
"评审团下月进院。"何雨晴把清单投到幕布上,"省级评审,带胸痛中心认证一起查。四十七条,一条过不了,全盘重来。各位科室主任,今天起,咱们按天倒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徐秀兰先开口:"胸痛中心这条,我跟周鹏牵头。导管室那边,手术班次我重新排。"
"急诊这边我来。"急诊值班医生举手。
何雨晴点头:"好。今天就先过三条最要紧的:病历质量、危急值报告、抢救车药品。"
下午,何雨晴带着质控组一头扎进病案室。
一个下午翻出来一堆问题。有份病历,手术同意书签了,家属签名栏空着;有三份转诊记录,回访时间填错了;还有两份急诊病历,主诉写得含糊,"胸口不适"四个字就打发了。
"主诉要写明时间、性质。"何雨晴把病历拍到桌上,"'胸口不适'四个字,评审专家看了要问,是钝痛还是绞痛?持续多久?有没有放射?写不清楚,等于没问。"
"拿这份来说。"何雨晴又翻出一份,"老年男性,高血压,主诉'头晕三天'。三天前血压多少?吃药没吃?有没有复视、言语不清?一句没写。万一是个脑血管问题,耽误了,责任算谁的?"
年轻医生重新写,何雨晴在旁边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头晕三天,伴视物模糊,无视物旋转,无言语不清',这才叫病历。写清楚,将来打官司都是证据。"
当天晚上,各科室连夜整改。年轻医生蹲在电脑前补病历,老医生把压箱底的处方笺翻出来重新核对。徐秀兰路过,看了一圈,说了句:"这周加班,谁都没怨言。评的是县医院,丢的是大家的脸。"
手术室那边,周鹏也带着人过了一遍手术安全核查流程。术前三方核对,麻醉师、巡回护士、主刀,对着手术单一条一条对,病人姓名、术式、部位,全对上了才开台。
"以前没这么严。"麻醉师跟周鹏说,"现在这一套走下来,多花五分钟,心里踏实。"
"这五分钟,"周鹏说,"是给患者买的保险。"
第三天,抢救车药品核对。
何雨晴带人到急诊和住院部,一辆一辆抢救车拉开。核对到住院部三楼的时候,护士长脸色变了:"这盒肾上腺素,怎么过期了?"
"这批是三个月前申领的。"护士蹲下去翻记录,"领的时候查过,有效期到明年。"
"记录呢?"
"记录在柜子里。"护士翻了半天,脸白了,"上个月值班换班,记录本没交接。"
何雨晴没发火,把过期药品收走,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抢救车药品,双人核对,每周一次,登记留痕。这条,明天全院执行。"
护士长红着眼眶点头:"是我疏忽了。药品责任到人,这个月我亲自盯。"
一周自查下来,四十七条销了三十九条。剩下的八条,四条是设备维保待办,四条集中在一件事上:胸痛绿色通道的全流程。
检验科那边,老郑牵头抓危急值报告。他定了一条死规矩:危急值出来,十分钟内必须通知到开单医生,电话打不通打二线,二线不通打总值班,层层兜底,一个都漏不掉。
"以前危急值出来了,报告单往窗口一放,谁看见谁处理。"老郑说,"现在不行了。血钾6.8这种数,晚十分钟,人可能就没了。定这个规矩,就是为救命。"
他举了个真例:上周一个老病号,查出血钾7.1,危急值报出来,电话直接打到开单医生手机上,十分钟内处置,病人转危为安。"要是按老规矩,报告单放窗口,指不定下午才有人看。"
周五下午,演练。
模拟病人是急诊科一个年轻医生扮的,穿一件旧外套,进门就捂着胸口蹲在导诊台前。导诊护士扶他起来:"您怎么了?""胸口疼,疼得厉害。"护士没慌,按胸痛优先流程,直接把他带进抢救室。
心电图机推过来,电极贴上,波形出来。急诊医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马上拨了心内科的电话。第一遍,没人接;第二遍,还是没人接。他看了看墙上的钟,又拨了第三遍,心内值班医生这才接起来,声音里带着迟到的歉意。急诊医生接诊,问诊、心电图、抽血,一气呵成。心电图出来,前壁导联ST段抬高,典型的STEMI。
"心内科会诊!"急诊医生喊。
电话打过去,心内值班医生在查房,迟了两分钟才接。会诊意见下到导管室,导管室说手术台还没腾出来。等D2B流程走完,一算时间:四十七分钟,勉强及格,可中间断了两截。
"断在哪?"复盘会上,陈锐问。
"急诊到心内,电话没人接,断了一分半。"急诊医生站起来,"心内到导管室,台子没腾出来,又断了三分钟。"
"问题不在人,在流程。"陈锐说,"通道靠喊没用,得靠定死的规矩。急诊发会诊,心内必须十分钟内到场,到位后直接进导管室,不用等台子,值班的拆了手术台上的台子腾出来。"
何雨晴在笔记本上记了两行:"会诊响应十分钟;导管室预留绿色通道专用台。"
"演练不合格,明天重来。"陈锐说,"练到断不了为止。"
周六,二次演练。
同一个模拟病人,同样从急诊大门进来。这一次,心电图十分钟内出,心内医生七分钟到场,导管室台子提前腾好,D2B一算:二十八分钟。
比标准快了整整十二分钟。
急诊医生擦了把汗,笑了:"昨天那一下,今天这股劲儿就憋住了。"
"不是憋劲。"徐秀兰纠正他,"是流程立住了。人换了一茬,流程还在,这才叫制度。"
何雨晴把演练记录归档,在清单最后一条上划了红勾。四十七条,全部销号。
评审前最后一个工作日,陈锐参加了一次三级查房。低年资医生汇报病史,主治补充,主任点评,一级一级下来,条理分明。
"以前查房,主任一个人说,学生拿本记。"陈锐在查房后跟何雨晴说,"现在这一套,是让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低年资管床,高年资定方案,主任把关,各司其职。"
"这才是医院该有的样子。"何雨晴说。
这一周,县医院的门诊量比平时涨了一截。有来看病的,也有专程来看"县医院要评等级了"的。住院部把过期的肾上腺素重新配齐,双人核对的本子摆在了每辆抢救车旁边。
"老百姓都在传,"护士长跟陈锐说,"评上了,县医院就升二甲了,不用再往市里跑了。"
"评不评得上,"陈锐说,"先把自己的活干好。"
当晚,系统面板跳了一下,宜居指数228。医疗指数也跳了一格,96升到97。
陈锐坐在办公室,把四十七条清单翻到最后。他合上文件夹,跟何雨晴说:"评审那天,不用刻意准备。流程立住了,他们看的就是县医院平常的样子。"
"平常的样子,"何雨晴说,"就是现在这个样子。"
"对了,"她临走又想起什么,"这次销掉的三十九条,里面有一条是门诊处方格式,药房已经按新模板在跑,不影响正常接诊。"
"记一功。"陈锐说。
陈锐刚躺下,手机响了。是小胡,声音有点急:"陈总,我整理了一份数据,想明天当面跟您说。开街这一个月,县城新增的外来人口,快赶上过去三年加起来的量了。"
"多少?"
"电话里说不清,您明天来办公室看吧。还有一件事,实验小学的插班申请,已经排到明年了。"
陈锐握着手机,看了一眼窗外。县城的灯亮着,比几个月前多了不少。他回了一句:"明天一早,办公室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