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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实验小学门口就乱了。
十几张生面孔堵在校务办门口，口音天南地北，河南的、安徽的、四川的。最前面一个男人举着户口本，声音发急："同志，我孩子九月份就该上四年级了，到现在还没个学上！"
孙校长被人群围在中间，额头全是汗。他看见陈锐的车停在街对面，一路小跑过来："陈总，你快给想想办法。昨天到今天，插班申请收了三十七份，全是冷链园和新铺子带过来的工人孩子。按规矩，一个班最多四十五个人，现在三年级都塞到五十了。"
"不能塞了。"陈锐说。
"是不能塞了。"孙校长抹了把汗，"可家长不这么想。他们来的时候，厂里说了，孩子能来县城上学。现在人到了，学上不了，这账算谁的？"
陈锐站在校门口看了一会儿。这些家长穿着工装，有的还沾着水泥点子，天没亮就请了假过来排队。一个老太太抱着三四岁的孩子站在队尾，孩子哭，她颠着哄，也没人帮她搭把手。
"把申请材料都收齐，今天我在，一家一家过。"陈锐说，"先摸个底，孩子都多大，原来在老家念的哪个年级，户口在哪儿。"
上午十点，张婉的摸底电话也打到陈锐手机上："陈总，租房这块得管了。老商业街后面那条巷子，原来月租三百五的屋子，中介挂到六百。有个中介对我说，反正人越来越多，不愁没人租。这才开街一个月，已经有人开始囤房子了。"
"谁在囤？"
"没查到底，看着像外地口音，两三个是一拨的。老周家隔壁那户新搬来的，就是他们给找的房，一个月八百，说好了签一年。"
"签一年好。"陈锐说，"至少人住得下来。不过租金这事不能让他们乱来，回头你让王桂枝把去年年底统计的租金台账调出来，该有个底价。县里要出个指导意见，这个我跟郑县长汇报。"
下午两点，冷链园医务室，何雨晴带人给新到的六十个工人做进园体检。
排在头一批的工人叫赵大勇，四十二岁，河南信阳人，前一天夜里才到，倒了两趟车，凌晨两点下的火车。量血压的时候，水银柱往上走，何雨晴盯着那个数字，皱了皱眉。
"赵师傅，以前量过血压吗？"
"没量过。"赵大勇笑，"我们那嘎达不兴这个，能吃能睡就是身体好。"
"你血压一百八十多了。"何雨晴把血压计给他看，"这个数，再高一点就有危险。最近是不是睡不好？"
赵大勇想了想："是没睡好。老家出来的时候，地里的活还没干完，媳妇一个人在家带俩孩子，我这心里挂着。路上两天，也就眯了几个小时。"
"那就是了。熬夜加上路，血压一下冲上去了。"何雨晴在体检表上记了一笔，"先别急着上工。今天下午我给你开三天药，你按时吃，量三天血压。降下来再干活。以后每个月来医务室量一次，我这儿给你建个档。"
"建啥档？"
"慢性病随访档案。"何雨晴把一张卡塞进他手里，"以后你在这儿，血压有人管，血糖也有人管。家里老人孩子要是不舒服，也能来。钱的事你别操心，这个点不收你钱。"
赵大勇捏着那张卡，半天没说话。
傍晚，实验小学的插班问题出了岔子。
河南来的那家人，孩子叫王小虎，九岁，老家跟着奶奶念到二年级。材料里缺了转学证明，老家学校说，学籍没转过来，证明开不了；县里说，没有证明，学籍接不了。两头一卡，孩子蹲在校门口的花坛边，书包放在地上，一声不吭。
王小虎的爸爸在门口跟陈锐吵起来："我们出来打工，就是想让孩子受点好教育。你们把厂子招过来，把铺子开起来，人都来了，现在说孩子上不了学？那我们来干嘛的？"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家长跟着起哄，也有本地家长帮腔："人家孩子没招没惹，别难为孩子。"
陈锐没跟他急，蹲下来，跟王小虎平视："你原来在老家，学得咋样？"
"语文能考九十。"王小虎说，"数学差一点。"
"数学差一点没事，到这儿让老师给你补。"陈锐站起来，转向王小虎他爸，"孩子学籍的事，不是学校卡你，是流程卡你。我现在打电话，让县教育局的同志过来，带着学籍系统，现场给办。今天办不完，我给你们安排个地方住，住下来办。"
电话打完四十分钟，教育局一个姓韩的科长到了，抱着笔记本电脑。他在校务办支了张桌子，当场查学籍、补手续、走线上流程。王小虎的名字，赶在天黑前进了实验小学三年级的插班名单。
围着的家长，一个一个把材料递过去。韩科长忙到晚上八点，办了十一个孩子的插班，剩下的登记在册，说好明天接着办。
孙校长站在门口，长出一口气："陈总，今年要是没你，我这校门都得被堵烂了。"
"堵校门没用，得让人看见有路走。"陈锐说，"孩子上学这事，不能光靠学校自己扛。我刚才跟郑县长通了电话，县里要牵头出一个外来务工子女入学办法，材料简化，学籍线上办。钱的事县里出，我就搭把手，把实验小学的食堂和宿舍扩建先批下来。"
孙校长愣住了："扩建？"
"明年还得来人。"陈锐说，"现在不把床铺和桌子备足，明年这时候，你更扛不住。"
晚上九点，陈锐回到锐云办公室，把张婉、何雨晴、王桂枝叫到一起，开了个短会。
"今天三件事，一桩接一桩：孩子上学、房子租金、工人身体。都不是大问题，可放在一起，就是大问题。"陈锐说，"人来了，得接得住。接不住，今天来的人，明天就走。"
他当场批了三笔：
第一笔，三千六百万，人才公寓。老商业街东头那块空地，盖一栋六层的公寓楼，一百二十套房，面向冷链园、铺面、培训中心的务工人员，租金按成本算，一个月三百封顶。公寓楼下带一个健康服务点，何雨晴派人轮流值班。
第二笔，四百万，实验小学食堂和宿舍扩建。赶在明年春季开学前完工。
第三笔，外来务工人员体检并入网格，冷链园、商业街、工地三个点每周各开一天，建档免费。
"房子能安身，孩子能上学，身体有人管。"陈锐说，"这三样齐了，人才能留下来。"
开完会，陈锐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窗外，老商业街的灯笼还亮着，街上的铺子关了多半，还有几家亮着灯。新搬来的住户窗口，亮着一盏一盏的灯，比以前多了不少。
手机响了，是郑县长。
"陈锐，你那个外来务工子女入学办法的提议，我看了。县教育局明天上班就研究。"郑县长顿了顿，"我听说你批了三千多万建公寓？"
"批了。钱在账上，不动也是放着。"
"好。"郑县长说，"县里这边，土地手续我今天就让人去办。你前面跑，我后面把手续给你补上。"
挂了电话，陈锐又给小胡打过去："开街这一个月，外来人口到底进来多少？给我个数。"
"我正要跟你说。"小胡说，"派出所那边登记的数据，这一个月新登记的流动人口，快赶上过去三年加起来的量了。而且还在涨，火车站每天下午那班车，下来的全是扛着包找活的。"
"好事。"陈锐说，"人来了，城就活了。你盯着点，数据每月给我一份。"
"行。"小胡应了，又补了一句，"对了陈总，插班的事我也听说了。实验小学那边，今天一天办进去十一个，可后面排队的还有二十几个，孙校长那边电话都打爆了。"
"我知道。"陈锐说，"明天我去学校，再跟教育局碰一次，把剩下的全消化掉。"
挂了电话，陈锐站在窗前没动。
三年前，他回云山的时候，县城晚上八点街上就没什么人了。现在这个点，街上还有送货的三轮车，还有下晚班的人往家赶，还有窗口亮着的灯。
人来了。
接下来的日子，实验小学的插班登记簿越翻越快。韩科长在县教育局坐镇，学籍线上办成了常设通道。孙校长开始习惯每天早上开门，门口站着操不同口音的新家长。
赵大勇在冷链园的冷库干了半个月，回医务室复查，血压降到一百四十。他把那三个月一测的随访卡贴身揣着，逢人就显摆："咱也是有健康档案的人了。"
张婉那边的租金台账也做出来了。王桂枝翻出前一年的租金底价，中介那两间挂高价的房子，被张婉拿着台账当面压回了五百五，还按县里的指导意见签了价格承诺书。老周家隔壁的新住户在街上碰见张婉，特意道了声谢。
"谢我干啥，房子是你租的，价是县里定的。"张婉说，"你好好干，孩子好好念书，比啥都强。"
又一个周一早上，陈锐路过实验小学门口。那十几张生面孔还在，不过都排成队，安安静静往里走，手里牵着孩子，孩子背着新书包。
孙校长站在门口，看见陈锐的车，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又急又无奈：
"陈总，插班名额满了。一个班塞四十五个，已经是极限了，可门口还排着十几个孩子。后面这些，怎么办？"
陈锐看了看那张纸，又看了看校门口排队的家长。
"我给教育局打电话。"他说，"这十几个，一个都不能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