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续教育班开课那天,职教中心的阶梯教室坐满了人。最小的十九岁,是个刚下夜班的学生,眼睛还红着;最大的五十九岁,头发花白,坐在第一排,把老花镜架在鼻梁上。
老冯站在讲台上,把花名册翻了一遍,对着话筒咳嗽一声:"各位学员,我先把规矩说清楚。咱们这个班,不考试,不排名,学的是真本事。课时攒够了,证书到县人社局备案,凭这个证,优先推荐工作。下面请陈总讲两句。"
陈锐从后排站起来,没往台上走,就在过道里站着:"我不讲课。我就说一句——这个班是给想学的人开的。你三十岁想学叉车,四十岁想学冷链,五十岁想学会计,都不晚。十九岁和五十九岁坐一个教室,不丢人。"
教室里有人笑,有人点头。那个五十九岁的学员把老花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架上去。
老魏坐在中间,旁边是他媳妇。他媳妇是来旁听的,说想学个基础的记账,回头在健康小屋帮周嫂子搭把手。
"你学记账?"陈锐走到他旁边,笑着问。
"学。"老魏媳妇说,"我在健康小屋管档,记的都是病号的名字和血压数字。学个记账,回头帮屋里也理理账,别到时候乱了。"
"行。"陈锐说,"学完我给你发个聘书,健康小屋财务助理。"
老魏媳妇愣住了,随即笑了:"那我可认真学。"
上课铃响之前,何雨晴带着一名护士在教室门口摆了张桌子,入学体检。
"新学员都得量个血压血糖。"何雨晴跟老冯说,"年纪大的多,先把底摸清楚,别上课上到一半出状况。"
排到五十九岁的学员老康,量出血压一百六十二。老康摆摆手:"老毛病了,吃了二十年药。"
"吃了二十年药,血压还一百六十二,说明药没调对。"何雨晴看了他的药盒,"你吃的这个药,剂量对你这年纪可能不够了。这样,明天你来县医院,我给你重新调一下方案。这个课你照上,身体别硬扛。"
老康想了想,把体检表叠好揣进兜里:"行,我明天去。"
老魏媳妇的血糖量出来,六点八,比上次建档时又降了一点。她挺高兴:"何医生,我这管档真管出效果了。"
"管档管的是盯住。"何雨晴说,"你从九点几降到六点八,药、饭、运动哪样都落下了。这个数据,我记进你的档案里。"
下午,张婉把月度复盘会的材料送进陈锐办公室。
"陈总,上个月的数据出来了。"张婉把一沓纸摊开,"技能培训中心结业四十八人,就业对接三十六人;商业街开街一个月,商铺出租率九成二,新增就业岗位一百七十个;冷链园那边,冷库陆续投用,用工已经到两百一了,下个月还要再招一批。"
"数据是活的。"陈锐翻着材料,"人也在动。"
"但有个问题。"张婉说,"我们排的班次,跟企业要的人,对不上。"
"怎么说?"
"冷链园要的是持证叉车工和温控操作员,我们叉车班这期只开了十五个名额,报名六十多人,挤不下。商业街的铺子起来了,商户要会算账会拍照会直播的人,可我们这边,直播电商班还在筹备,开班排到下个月。"
陈锐放下材料,想了想:"把两家企业的招聘岗位清单拿过来,跟我们的班次表对着排。"
傍晚,职教中心办公室,老冯正在整理开课材料,陈锐带着张婉推门进来。
"老冯,班次得动一动。"陈锐把岗位清单拍在桌上,"冷链园那边,叉车班加开一期,名额翻倍;商业街那边,直播电商班提前开班,别等筹备齐了,先开起来再说。"
老冯翻开排课表,眉头拧起来:"叉车班好办,设备现成的。直播电商班,师资还没到位,临时上哪找人?"
"师资我来想办法。"陈锐说,"电商班不比叉车,理论讲明白,实操靠货。县城里现在开网店的商户不少,我让张婉去摸底,挑几个做得好的当助教。把班开起来,边干边学。"
老冯想了想,点头:"行,我连夜排课。叉车班加期,直播电商班这周四开班。"
正说着,办公室电话响了。老冯接起来,说了几句,转头看陈锐:"冷链园那边的分拣中心说,招工新要求,要能开冷库叉车,还要能对着镜头介绍自家产品,一个人干两个人的活。问咱们有没有这种班。"
"双技能。"陈锐说,"冷链加直播。"
老冯挠头:"这可真没有。我们叉车班归叉车班,电商班归电商班,没想过掺着教。"
陈锐想了想:"那就加开一个复合班。上午学叉车和冷库操作规程,下午学产品讲解和直播基础。一期三十个名额,冷链园定向委培。"
"定向委培,钱谁出?"
"企业出。"陈锐说,"他们提的要求,他们买单。你先把大纲排出来,我去找孙总谈。企业要的人,企业出钱培养,学成优先录自己厂里,这是正路。"
老冯眼睛一亮:"那敢情好。企业掏钱,学员学本事,两头都落着。"
"大纲我来定。"陈锐说,"冷链园的温控标准、分拣流程,何雨晴那边有医务室的人能讲;直播部分,让张婉从商户里找两个讲货讲得好的来。晚上定稿,明天试讲。"
第二天上午,复合班大纲定了。
陈锐给孙总打了个电话,把定向委培的方案说了。孙总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三十个名额,第一期我全要了。学费我们出,学完直接进分拣中心。你要真有这班,我加钱,一期给我开五十个。"
"设备、师资、场地都按三十个的规模排,你要五十个,我加排。"陈锐说,"大纲你过目,学员学完考核,不合格的退回来重新学,不耽误你生产。"
"行。"孙总干脆,"合同我让法务拟,三天内给你送过去。"
挂了电话,陈锐在办公室坐了会儿,又拨了个电话出去,是给培训中心老魏的。
"老魏,复合班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了。"老魏说,"老冯昨晚就跟我通了气。"
"你媳妇记账学得咋样?"
"学得好着呢。"老魏笑起来,"天天回家念叨借贷相等。我说你就记个血压数字,用得上借贷吗?她说用得上,健康小屋的账也是账。"
"让她好好学。"陈锐说,"学完我给她发聘书。"
"陈总,谢了。"老魏声音低下来,"她这辈子,头一回有人给她发聘书。"
晚上,陈锐还在办公室看复合班的课程表,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周盛。
陈锐看了两秒,接起来。
"陈总,这么晚还打扰。"周盛的声音比上回客气了三分,"城北那块地的事,我想跟你当面聊聊。不急,你看什么时候方便。"
陈锐没立刻答话,靠着椅背,指尖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总想聊什么,电话里说个大概,我也好准备。"他说。
"一句两句说不清。"周盛说,"就是商业地块开发的事,想听听你的意见。你放心,都是生意上的事,摆到桌面上谈。"
"行。"陈锐说,"明天下午,城北工地旁边的茶楼,我等你。"
挂了电话,陈锐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老商业街的灯笼还亮着,职教中心的灯也还亮着,有人在加班排课,有人在预习新书。
日子是活的。
他低下头,继续看复合班的课程表。明天下午见周盛之前,他得先把这件事想透:盛泰的地,怎么会想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