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泰在云山的项目组,一夜之间走了大半。第二天早上,城北那间挂着盛泰牌子的小楼,门锁换了。
陈锐路过的时候,看到门口停着一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几个工人正往车上抬办公桌。赵经理站在台阶下抽烟,看见陈锐,把烟掐了,走过来。
"陈总,上面对上面的事,我们底下人也说不清。"赵经理说,"这边我先盯着,工地不停。"
"工地不能停。"陈锐说,"条款写的是限期开发,停工一天,违约一天。"
"我知道。"赵经理叹了口气,"可钱不到位,机械租赁、材料款都压着。我能撑几天,撑不了几月。"
陈锐没接话。他看了一眼那间换锁的小楼,转身回了办公室,拿起手机,先给张婉打了个电话。
"盛泰撤人的事,你知道了吧?"
"听说了。"张婉说,"我让小胡去打听,他们县里几处办公点都在退租。项目部就剩赵经理一个人,还有两个留守的。"
"钱呢?"
"钱的事我问了银行那边一个朋友。"张婉压低声音,"盛泰在咱们县的项目贷款,有一笔已经逾期一个月了。总部那边打过来的进度款,这个月就一笔,还比合同少了一半。"
"嗯。"陈锐说,"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陈锐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年盛泰在云山的动作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高价拿地,背上配套和限期条款;黑稿试探,被账目公开反制;贴告示截胡,被原文公示打脸;被逼开工,钱又跟不上。一环扣一环,都是自己给自己挖的坑。
下午,许明远的电话打了进来。
"陈锐,你让我查的事,有信了。"许明远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带着谨慎,"盛泰的情况不太好看。总部那边,恒信的烂账拖累得厉害,他们跟恒信刘长河是一条线上的,刘长河倒了,窟窿没人填。云山这块地,现在是他们最大的资金沉淀,转不动,也舍不得扔。"
"所以来找我?"
"聪明人不用多话。"许明远说,"我听说周盛这两天要到云山,找你谈。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了。"陈锐说,"明远,谢了。"
"客气。"许明远顿了顿,"别的不说,就冲你当年在县医院救我那一下,这事我帮你盯着。"
挂了电话,陈锐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傍晚,陈锐去街角的健康小屋看了一圈。周嫂子正在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办健康档案。
"陈总,这位是周大夫。"周嫂子介绍,"刚从省城退休回来,说是要在咱们县城定居,来办个档案。"
"周大夫好。"陈锐点头,"在省城待了多少年?"
"三十七年。"老人笑笑,"在市一院干到退休。儿子在省城,我老伴走得早,一个人没意思,就回老家了。云山这几年,变化大得我都认不出来。"
"您回来,家里亲戚高兴吧?"
"高兴。"老人说,"回来的头一个月,街坊邻居都来看我,说我福气好,退休了还能回老家养老。我寻思着,回来是回来了,可身体也得有人管。听说咱们县这个健康小屋做得好,就来办个档案。"
周嫂子给他量了血压,又问了既往史,一项一项填进表格里。老人看着那表格,忽然说了一句:"我在省城干了一辈子,见过好医院,也见过差县城的医院。你们这个健康小屋,做得比省城很多社区都细。"
"细是因为有人管。"陈锐说,"档案建起来,每个星期都有随访,有专人盯着。"
老人点点头:"那我这个档案,就交给你们了。"
晚上八点,陈锐的手机响了。是周盛。
"陈总,我到云山了。"周盛的声音带着疲惫,"明天上午,城北工地旁边那间茶楼,我等你。"
"明天上午九点,我过去。"陈锐说。
第二天上午,茶楼包间。周盛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壶茶,没喝。他比上次见面瘦了一圈,眼下发青。
陈锐在他对面坐下。
"陈总,我这人开门见山。"周盛给陈锐倒了杯茶,"云山这块地,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咱们两家,能不能合作?"
"怎么合作?"
"我把商业地块的一部分,转给锐云。"周盛说,"或者,咱们合资开发。你们有资金,有产业配套,我这边让利,只求把项目盘活。"
陈锐端起茶杯,没喝,放在桌上转了一圈。
"周总。"他说,"这块地,你是按挂牌条款拿的。配套建设、限期开发,白纸黑字签了字。现在你想转手,或者合资,那是你的选择。但有一条,所有的操作,都得按合同走。"
"我知道。"周盛说,"所以我才来找你谈。你不点头,这块地在云山动不了。"
"地动不了,这事儿合同说了算,我说了不算。"陈锐说,"限期条款,是针对拿地企业的。你想转手,接手的下家得符合县里的产业导向,得重新过评审。你想合资,合资对象得过县里的资质审查。这些程序,我一个都替你走不了,也不会替你走。"
周盛沉默了一会儿:"陈总,你这是把我逼到墙角了。"
"我没逼你。"陈锐说,"合同是你自己签的,条款是你自己背的。我当时在竞价现场,看着你举的牌。你现在觉得背不动,不是我的问题。"
"那你就看着盛泰死在云山?"
"盛泰死不了。"陈锐说,"盛泰是省城企业,资金链紧张是暂时的。恒信的烂账是恒信的,跟盛泰的盘子是两本账。你把云山这块地收拾利索,别违约,别烂尾,回头总能缓过来。"
周盛盯着他看了几秒:"你就不想趁火打劫?"
"我不干趁火打劫的事。"陈锐说,"锐云在云山,做的是长线。这块地,你愿意按合同好好开发,将来县城起来了,你的铺子跟着值钱;你想转手,找个合规的下家,程序走通,我也欢迎。但让我在别人落难的时候压价接盘,我做不来。"
"好。"周盛站起身,把茶杯里的茶一饮而尽,"陈总,你这个人,我服了。不管这事成不成,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朋友谈不上。"陈锐说,"买卖不成仁义在。你按规矩走,云山给你留门。"
周盛走到门口,停了一下:"陈总,有句话我说在前头。我这边难,但盛泰的盘子,不全在云山。我背后还有别的股东,有的比我急。你留了门,不一定人人都领情。"
"那就让他们来。"陈锐说,"来一个,我按合同接待一个。"
周盛走了。陈锐坐在包间里,把那杯茶喝了,又续了一杯。
他给郑县长打了个电话,把情况简单说了。郑县长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陈锐,你做得对。县里这边,我会让人盯着盛泰的动向,土地用途、建设进度,一处都不能违规。他们要是真撑不下去,县里按程序介入,不会让他们烂尾。"
"我这边也是这个意思。"陈锐说,"地可以换手,项目不能烂尾。县城经不起折腾。"
挂了电话,陈锐靠在椅背上,把这两年的账在心里又盘了一遍:省医那条医联体,从试探到守界,稳住了;省里调研"依赖个人资本"的声音,用"三股力量各管一摊"回应,化解了;盛泰从高价拿地到资金吃紧,一步步往后退。每一步,靠的都是白纸黑字的规矩和摆得上台面的数据。
傍晚,陈锐刚回到办公室,手机又响了。
是许明远。这次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陈锐,有个事,你心里有个数。"许明远说,"省城有家集团,这两天在四处打听云山的盘子。来头不小,比盛泰干净。"
"什么来头?"
"一时半会摸不透。"许明远说,"但能让人这么郑重其事打听的,肯定不是小角色。他们要是真来了,那就是冲着整个云山来的,不是一块地的事。"
陈锐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老商业街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新搬来的公寓楼也亮起了灯。
"我知道了。"他说,"该来的,总会来。我这边,把账备好,等他们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