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来的车队,停在锐云楼下。三辆黑色商务车,车牌都是省城的。
陈锐站在二楼窗口往下看了一眼。车上下来五个人,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西装笔挺,头发梳得服服帖帖,下车后先抬头看了看锐云的门脸,然后整了整袖口。
张婉推门进来:"陈总,恒远集团的人到了。领头的是他们常务副总,姓王。"
"请上来吧。"陈锐说,"会议室泡壶好茶。"
会议室里,王总带着两个人坐下,把名片递过来。名片很素,白底黑字:恒远集团常务副总裁,王博远。
会议室不大,窗外正对着老商业街。王博远坐下之后,先看了一圈墙上的东西。墙上挂着几块牌子,一块是县医院混改的协议文本复印件,一块是全县健康档案的四万份登记册,还有一块,是县医院非营利运营的账目公开页。
"陈总的会议室,跟别人家的不一样。"王博远说,"别人挂字画,你这挂账本。"
"挂账本踏实。"陈锐说。
"陈总,久仰。"王博远说,"云山这三年的变化,我们在省城早有耳闻。今天过来,是想跟陈总聊几个方向。"
"王总请说。"
"三个方向。"王博远竖起一根手指,"第一,锐云医疗在云山的资产,恒远有意收购。县医院参股权,基层网点,健康小屋的运营,打包,价格好谈。"
陈锐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第二。"王博远竖起第二根手指,"锐云在县城的整体运营,可以交给我们托管。你们出品牌和人,我们出资金和管理,县城这一摊子,我们帮你做大。"
"第三。"王博远竖起第三根手指,"我们想引入一批省城品牌进云山商业街,肯德基、连锁超市、电影院线,把县城的人气彻底做起来。"
王博远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稿子。他身后的两个人,一个在本子上记,一个一直没说话,目光却在会议室的每一面墙上过了一遍。
他说完,三个人都看着陈锐。
陈锐放下茶杯,笑了笑:"王总,三个方向,我一个一个回。"
"第一,锐云的资产不卖。县医院混改,政府持大股,我们是参股方,按协议非营利运营,利润全部投回建设。它是全县人的医疗底盘,不能打包卖。"
"第二,县城运营不托管。县城归全县老百姓过日子用,归不了一家资本公司。托管给一个资本集团,等于把全城的命脉交给外人,这跟云山立起来的原则相违背。"
王博远脸上的笑收了收,但没打断。
"第三,品牌引入,可以谈。"陈锐说,"但要走市场规则:商户愿意引,租金按市场定,品牌自己谈,县里给政策。硬塞一批品牌进来,人气靠补贴堆,堆不长久。"
"陈总这个可以谈,听着像什么都没答应。"王博远身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人开了口。
"本来就没答应。"陈锐说,"品牌愿不愿意来,得商户点头,得看客流撑不撑得住。我做不了商户的主,也不替品牌做主。"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王博远看着陈锐,忽然笑了:"陈总,我听说你这人不好谈。今天见了,果然名不虚传。"
"不是不好谈。"陈锐说,"是有些东西不能谈。医疗底盘不能谈,县城命脉不能谈,剩下的,都可以摆到桌面上。"
王博远往前倾了倾身子:"那陈总,我也直说。我们集团这次来,看中的不只是云山的资产,还有你这个人。省里好几个县,都在学你们的模式。我们手上,正筹备一支县域运营基金,缺一个懂县域的人。"
"王总的意思?"
"我们希望陈总以个人身份入股这支基金。"王博远说,"你出专业,我们出资金,把云山的模式复制到全省几十个县。这盘子,比云山大得多。"
陈锐没立刻答话。他端起茶杯,又放下。
"王总。"他说,"云山的模式,核心是三件事:账目公开,规矩先行,医疗公益。这三件事,离开云山,复制不了。"
"为什么?"
"因为这三件事,都是我在云山,一寸一寸做出来的。"陈锐说,"我把账摊开给全县人看,是因为我跟这些人处了三年,他们信我;我把规矩立起来,是因为每一条规矩背后,都有具体的教训。这套东西,不是一套PPT能搬走的。"
"我举个例子。"陈锐接着说,"县医院有个老医生,干了三十年,去年提过一个意见,说非营利医院做不长。我没跟他讲道理,我把一年的账摊给他看:投进去的设备比混改前三年加起来还多,职工收入涨了两成,病人外流率降了一半。他看完没再说话。上次复盘会,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就是他。这种事,写不进PPT,也搬不到别的县。"
王博远沉默了很久。
"陈总,你让我想起一个人。"他忽然说,"我年轻时候,跟着我们董事长跑项目。那时候他说,做县域的生意,别把县城当盘子,要把县城当日子。你这话,跟我董事长说的一个意思。"
"那你们董事长,现在还在做县域吗?"
"不做了。"王博远笑了笑,"后来他去做了地产,挣了大钱。但他说过,县城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最踏实的。"
陈锐看了他一眼。这句话里,王博远没有绕弯子,也没藏情绪。这是个能做大事的人,只是他和自己,站在了不同的位置上。
"你董事长那句话,我记住了。"陈锐说,"县城得当日子过,不能当盘子。"
陈锐也笑了笑,没接话。
王博远站起身,伸出手:"陈总,今天打扰了。三个方向你不接,我回去如实汇报。不过你这个人,我记住了。"
"王总慢走。"陈锐跟他握了手,"云山随时欢迎你们来做客,谈生意也行,看项目也行。只是有一样,规矩在先,合同为准。"
"好。"王博远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陈总,我们还会再来。"
张婉端着茶进来收拾,看了看桌上的三张名片,没动。
"陈总,这些人,比盛泰客气多了。"张婉说,"客气到让人心里发毛。"
"客气的,才是奔着大盘子来的。"陈锐说,"盛泰要的是城北一块地,恒远要的是云山这一整套。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送走恒远的人,陈锐回到办公室,给许明远打了个电话。
"明远,恒远的人走了。"
"谈得怎么样?"
"三套方案,收购、托管、品牌引入,我一个没接。"陈锐说,"走的时候留了句话,说还会再来。"
"他们不会死心的。"许明远说,"这种集团,盯上的目标,从来不会轻易放手。"
"我知道。"陈锐说,"所以明远,帮我查恒远,查它背后所有的股东,能查多深查多深。"
"行。"许明远说,"我尽量。这种大集团的水,深得很。"
许明远在那头顿了一下:"陈锐,我跟你说句掏心的。恒远这种集团,谈不拢,往往就开始走别的路了。舆论、挖人、卡项目,手段多得很。你这边,得提前防备。"
"我防着。"陈锐说,"该做的账,一笔一笔都记着;该守的规矩,一条一条都摆着。他们来什么,我接什么。"
"深也要摸。"陈锐说,"知己知彼,总比被人摸到底牌强。"
挂了电话,陈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三辆黑色商务车已经消失在街口。县城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老商业街的灯笼红彤彤的,新搬来的公寓楼灯火通明。
他打开抽屉,把一份手写的名单拿出来。名单上是他这三年攒下的人:何雨晴、张婉、林小满、周鹏,还有县医院里那一批被留下来的老医生。这些人,才是云山这套模式真正的地基。
恒远要复制云山,绕不开这些人。而这些人,不可复制。
有人想摘果子。
可这果子,是云山的老百姓一锄头一锄头种出来的,不是谁想摘就能摘的。
他把灯关了,下楼。街上还有人在走,商业街的灯笼,一直红到了街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