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年复盘会,何雨晴把一年的账摊开。第一页是盈余,非营利医院,有盈余。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县医院中层以上全到了,郑县长也来了,坐在后排,没讲话,先听。
幕布上投着第一页的表格,何雨晴手里拿着一沓打印出来的明细,页码标到了三十七页。
"今天念的都是账上的数,谁有疑问,散会后可以到财务科调明细,一页一页对。"她说。
"我先念几个数字。"何雨晴站在幕布前,"混改运营第一年,县医院医疗业务收入,比上年增长一成六;同期,门诊次均费用下降一成二,住院次均费用下降一成四。"
"收入涨了,费用降了?"台下有医生小声嘀咕。
"对。"何雨晴说,"这就是非营利的账,不靠多收钱赚钱,靠把摊子做活、把量做起来。"
台下有人翻了翻手里的小本子。检验科的老郑坐在第三排,低头算了算,抬起头来:"次均费用降一成二,那咱们的耗材和药品,是压过一轮了?"
"压过。"何雨晴说,"集采的药和耗材,能进的都进了,能换的都换了。省下来的钱,一部分让给了病人,一部分进了工资表。"
她翻到第二页:"职工收入,人均增长两成。临床一线,手术科室人均增长两成五。"
台下交头接耳的声音明显多了。骨科的李医生举手:"何医生,这数准吗?我们科室去年绩效,确实涨了不少。"
"准。"何雨晴说,"每一笔都在工资表上,回头大家可以自己查。"
"何医生,还有个数。"后排有人举手,"咱们医院走了多少人,招了多少人?"
"去年辞职十一个,其中八个人的理由,是孩子上学。"何雨晴说,"今年,这个数变成两个。今年新招了三十四个人,研究生七个,是县医院建院以来招得最多的一年。"
第三页,学科建设。"这一年,新开专科门诊六个,骨科、心内科手术量分别增长四成和三成八。首例全髋置换、首例冠脉造影介入,都是这一年在县医院完成的。上转率,从两成三降到一成五。"
台下安静了。上转率降了,意味着县医院把病人留下来了。
第四页,病人回流。"异地就医回流这一项,外流率从四成一降到两成七。也就是说,原来四个去外地的病人,现在有一个半留在了县里。"
"这一个半人,在家门口就把病看了。"李医生插了一句,"我主刀那台全髋置换的老太太,出院的时候握着我的手,说早知道县里能做,何必往省城跑。"
台下有人笑,有人点头。
"我这儿也有一个。"心内科主任站起来,"上个月收了个心肌梗死的,从街角健康小屋初筛出来,心电图一拉不对劲,救护车拉进导管室,二十八分钟开通血管。家属在手术室外哭,说要是搁两年前,这趟得往市里送,人早没了。"
"二十八分钟。"台下有人接话,"市里三甲的标准是四十分钟。"
"这就是咱们县医院现在的水准。"何雨晴说,"绿色通道是实打实跑出来的,不是挂在墙上的牌子。"
第五页,慢病管档。"全县健康档案,混改后新增一万两千份,累计四万四千份。慢病随访达标率九成三,健康小屋覆盖到全县所有乡镇。"
何雨晴合上笔记本:"账就摊到这里。大家有问题,现在可以问。"
急诊科的小周举手:"何医生,我提个建议。危急值那套流程,上个月演练后是好了,可急诊晚上人手还是紧。有时候后半夜一个人顶到天亮,真怕出事。"
"这个问题,今天一并解决。"何雨晴说,"陈总已经批了,急诊增加一名夜班医师,下月起到位。另外,危急值电话通报记录,我建议上电子系统,人工记录容易漏。"
"电子系统我已经在联系厂家了。"陈锐说,"下季度上线。"
小周点点头,坐下。
"还有个事。"何雨晴接着说,"这一年,我们拒收红包一百六十多次,退回礼品七十多件。这个数不好看,但我觉得该念。医院是干什么的,得让全县人看得见。"
沉默了一会儿,内科的老徐站起来。他在县医院干了三十年,头发白了大半。
"何医生,我有个问题。"老徐说,"非营利医院,不赚钱,做不长。这账看着好看,可能撑几年?"
何雨晴看向陈锐。陈锐站起来,走到幕布前。
"老徐这个问题,问得好。"陈锐说,"我问大家一个问题,医院是干嘛的?"
"治病的。"有人说。
"对,治病的。"陈锐说,"赚钱的医院,第一目标放在赚钱上,治不治病排在后头。病人来了,先看有没有钱,没钱就想办法让你掏钱。这样的医院,能做大,做不长。老百姓的信任,是一点点攒的,也是一点点丢的。"
他顿了顿:"非营利医院不一样。我们不向病人赚钱,利润全部投回建设。今年赚的,明年买设备、建学科、发进修基金。医院越做越强,病人越留越多,这叫非营利,也叫做长。"
"可要是连续亏损呢?"老徐追问,"钱总有烧完的一天。"
"我们去年有盈余。"陈锐说,"非营利不代表不经营。今年这笔盈余,我建议全部投回去:一千五百万,学科再升级,骨科、心内、影像三块;五百万,进修基金,县医院每年送八个人到省城学新技术。"
台下沸腾了。李医生第一个鼓掌,紧接着掌声响成一片。
"老徐,你说做不长。"陈锐看着老徐,"我给你算笔账,混改第一年,我们投进设备的钱,比混改前三年加起来还多。设备好了,人才来了,病人回来了。这个循环转起来,就停不下来。"
老徐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陈总,你说得对。我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医院这么干。"
散会后,郑县长把陈锐叫到一边。
"陈锐,今天的数字,我记下了。"郑县长说,"你在县医院这套做法,市里都在传。下个月省卫健委的评审专家组进院,你这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都准备好了。"陈锐说,"四十七条整改,上个月全部销号。评审团来,咱们拿数据说话。"
"好。"郑县长拍了拍他肩膀,"这回评审过了,云山在医疗这一块,就真立住了。"
会散的时候,郑县长没急着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那些往外走的医生。有人跟他打招呼,他一一点头。
晚上,陈锐回到办公室,把混改一周年的账又看了一遍。
他翻到最后一页,那页上是何雨晴附的一张表:一年里,县医院为困难患者减免的费用,一共二百三十七笔。
每一笔后面都有一个名字。
手机响了,是父亲陈建国。
"锐子,忙不忙?"父亲的声音隔着电话都带着笑,"今天我在镇上听人说,县医院现在了不得了,省城的人都来学。真的假的?"
"真的。"陈锐说,"爸,你身体咋样?"
"好着呢。"父亲说,"上次你让那个何医生给我建档,她每礼拜都打电话问我血压。你爷爷要是还在,看到县医院这样,不知道多高兴。"
"他看得到。"陈锐说。
挂了电话,陈锐在窗前站了很久。
三年前,县医院是个快塌的地方:设备老旧,人才流失,病人往外跑。现在,设备新了,人留下了,病人回来了。
这些数字背后,是一个个被留下来的病人,是一个个不用再往省城跑的家庭。
他想起签约那天说过的那句话:非营利才做得长。一年过去,这句话有了账本撑腰。
县医院的灯,从住院楼一直亮到急诊室。窗口的灯,是给夜里来的人留的。
他想起混改签约那天,会议室外面站着一排老医生,没人说话,脸上全是观望。今天同一间会议室,第一个站起来鼓掌的,就是干了三十年的老徐。
一年时间,改的不只是设备。
他关掉电脑,下楼。路过门诊楼,看到急诊室的灯还亮着,护士站还有人在值班。
这座城的灯,会一直亮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