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未亮,尤莉推着满载蔬菜的小车,在泥泞坑洼的小路上慢慢地走。尤莉住在忘忧镇和白城中间的小村落,半夜出发,天亮的时候正好可以到达白城,这样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年。
利斯的晚冬很冷,但是又很潮湿,小路上又滑又崎岖,她需要全神贯注地抓着把手,迈出每一步都得踩实才敢走下一步。
尤莉是个幸运的孩子,得到了伊卡大人的治愈和净化,能从病痛中重获新生,她靠每天卖一些新鲜蔬菜给白城里的贵人们赚些银币贴补家用。用这些银币可以换点柴火和煤油,这是在冬天最珍贵的宝藏。
她今天在出门前将未燃尽的柴火拢好,嘱咐哈莉睡在铺好的草绒上,离壁炉远一点。
离开家时哈莉求着她带点奶糖回家,她本想拒绝,这不是她们家应该享受的奢侈品。但妹妹的一双眼睛就那样可怜地盯着她,随后她听见自己无奈答应的声音和哈莉的欢呼。
脚下的路渐渐开阔、平稳,从碎石弯曲小路变成了砖石大路,她也不需要再用过多的力气稳住车身。
她今天要抢在那个可恶的黄毛滑头来之前占到最好的摊位,不过要先把沾着泥水的手擦干净,不然要被贵人骂了。
一切飞舞的思绪都在紧闭的城门前戛然而止了。
士兵们将所有的小贩和进城的人拦在了长枪下,他们的金色臂章象征着他们的身份,神圣骑士。
利斯国度的士兵分为白银骑士和神圣骑士两种类型。
白银骑士是贴身保护皇室成员安全、负责官场调查的士兵种类,通常配置为铁剑和骏马,成为白银骑士是利斯每个男子梦寐以求的梦想。
神圣骑士是维护国家安全、参与战争的士兵统称,数量庞大。每个城镇都会由他们组成巡逻小队,队员通常步行,持枪或佩剑,日夜巡逻以防犯罪事件滋生。
但如此庞大的阵仗,尤莉还是第一次看见。
人群中弥漫着不安和无声的躁动,尤莉站在人群末端观察着,决定等待一会儿,不然这些菜到了下午打蔫后就会因为不够新鲜而价格大打折扣。
“嘿!听说了吗,城里出事了!”讨厌的声音从尤莉背后响起,一颗金黄的脑袋探过来,豆大的眼睛下面是一颗红红的鼻子,鼻子上的雀斑比他本人的缺点还多。
尤莉皱着眉默默离他远点,小声问:“发生什么事了?”
霍特扫了眼城门前严密的布阵,低头悄声说:“我们的公主失踪了!昨天半夜之后就下落不明,现在整个白城都被王后派人封锁了起来,挨家挨户查询公主下落呢!”
他耸了耸肩:“只是我们倒霉了,里面的人出不来,我们也进不去。现在站在领队前面那个穿得人模狗样的男人是白城里潘提公爵的表弟,公爵家好像在明天晚上有一场宴会,他带的那一箱好东西估计进不去咯。”
芙蕾雅公主失踪了?
也许公主去城里某处朋友家玩了,她也经常晚上去隔壁瑞莎家帮她编些草绒换钱。
瑞莎的爸爸是村长,在这个贫困的小村庄,只有她家的壁炉会燃烧整个冬天。
尤莉不是很关心这些大人物的行踪,如果进不去城里,今天就卖不出东西,也买不到奶糖了。家里的柴木数量也快撑不住了,那她回家又该如何面对哈莉呢?
前面什么公爵的表弟好像和骑士领队吵了起来,架势愈演愈烈,尤莉离他们太远,只能看个大概。
不料过了一会儿,旁边的随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件东西给了领队,点头哈腰地赔罪,看样子是说了不少好话。领队放在手上掂量了一下,态度立刻软和了不少。
只见刚刚还吹胡子瞪眼的表弟在士兵让开的道路中重新恢复了尊贵的模样,仔细捋顺稀疏的头发,命令随从们推着一个镶着宝石的大箱子跟随自己走进城中。
那几个随从穿着灰色的袍子,手上都有厚重的茧,一看就是经常干粗活的人。几个人低头艰难地推着车,箱子看起来又大又沉,箱体上面镶嵌的红色宝石在清晨的阳光中闪烁着刺眼的光。
尤莉眯着眼,这种光线很熟悉,像夏天她必经之路上习以为常的、总会降临在青草叶上的露水。
“轰”地一声,城门又关上了。
“得了,还是有钱好使啊。”霍特摸了下不太美观的鼻子,说出了最美妙的真理。
如果露水也和宝石一样值钱、不会消失的话就好了。
霍特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了她的思绪:“你也早点回家吧,在找到公主之前,可能都进不去城里了。”
露水承受不住重力从叶子上滑落,身边的人已经开始陆续带着自己的商品返回,有妇人抱着啼哭的小孩,有步履蹒跚的老人挑着弯弯的担子,有体面的商人坐马车离去,嘎吱嘎吱、噼里啪啦的声音吵得她头疼,寒风中她好似听见了柴火燃烧的响动。
所有的人都没有说话,也不敢说话。
尤莉痴痴地站在城门前,她盯着面前矗立着的高大城墙,她感觉里面很暖和。
“那要是一直找不到公主呢?”她突然开口,问了一句平地惊雷般的话,下一秒便被一双手捂住了嘴巴。
“你这个疯子!自己不想活了别连累别人!”
霍特被她吓到了,使足了牛劲拖着她从大路上带走,怕那些带着兵器的人听到刚刚的话,尤莉的脑袋就会立刻掉在地上。
他用小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边,确定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们后,又去殷勤地把尤莉的小车推来,示意她带着东西回家。
“哦,我原谅你了,可怜的尤莉......你要是实在有困难,可以来忘忧镇找我啊。你知道的,你长得这么漂亮,我肯定会帮你的。”
他已经理解了尤莉的困境,这位绅士正尝试露出友善的笑容,只不过面孔实在惨不忍睹。
他的思绪像他乱糟糟的毛发一样,已经飞到了鸟窝里。
尤莉思考了一会,她不愿意接受霍特的“好意”。
霍特在白城里帮一些贵人倒卖东西,而他的父亲是忘忧镇镇长的属下,每月都有丰厚的报酬,他当然不在乎冬天有多冷。
于是她慢吞吞地带着东西向家的方向走去,拒绝了他话里的暗示。
她感觉霍特还站在她背后的原地,站在那里等她的城墙被寒冷侵蚀、攻破,等她来投降。
*
即使是深冬,白城王宫的花园中依旧温暖如春。
索菲亚正在平静地修剪着面前花丛中侧生的枝丫,绽放的花朵映着脸庞,优雅的举止和奢靡的着装无声地宣告这是全国最高贵的女人。
“殿下,目前还没有发现小殿下的踪迹,臣前来请罪。”缇娜跪在台阶下,声音带着些许疲惫。
“咔嚓、咔嚓”,剪刀带着落地的细枝,是不慌不忙的回应。索菲亚没有停下手里的动作,她开口:“陛下呢?他有说什么吗?”
缇娜是芙蕾雅公主的导师,也是王后的近身侍从。清早她去王座厅,和大臣们就此事争论了一番,现在多少有点力不从心。
她深吸了一口气,试图组织好语言:“陛下说......小殿下这次大概是因为对和潘提公爵小儿子的婚约有所不满,和三年前那次一样,闹脾气玩失踪,一会儿就会回来的,”停顿一瞬,接着皱眉道:“陛下希望您尽快找回芙蕾雅公主,不要再因为这种事就通知神圣骑士全城戒备,让他失望......”
索菲亚冷哼一声,将剪刀递给旁边的侍从让其收好,慢条斯理地用手帕将双手擦拭干净,转身对着缇娜说:“你去找尤利西斯,让他带着白银骑士和你们一起找,找不到公主就拿他试问。”
缇娜不解地抬起头:“尤利西斯大人之前因为摔下马卧病在床,已经很久没有出府了。何况他与您素有龃龉,恐怕不愿配合,况且......”
“我们已经请诺兰大人借调神圣骑士安排全城禁行,陛下也对您的越权行为非常生气。”缇娜不愿回想今早的事了。
“无所不能的白银骑士长不是跟陛下说,他最喜欢我的女儿吗?即使身负重伤,也一定有办法能帮我找到她的。”
索菲亚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歪头笑着,抬脚踩住了被剪掉的枝叶,用力碾了碾,“通知他一定要找到芙蕾雅。否则,他最亲爱的陛下恐怕要对他失望了。”
缇娜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索菲亚摆摆手说这里太冷了要回寝殿休息,便带着侍从离开了。
三年前的冬天,白城王宫的花园,与利斯国度任何一个地方无异——冰冷、阴湿,根本没有丝毫生机。
自从尤利西斯大人成为白银骑士长后,绿色开始青睐这里,艳丽的鲜花也纷至沓来,温暖在这里发芽抽枝,成为一棵常青树。
可自那时开始,陛下和王后就貌合神离了。
缇娜僵硬地起身,走出这个看似绿荫庇护、繁花似锦的冰窖。
*
尤莉今天提前回到了村里,与刚从忘忧镇回来的苏菲老婆婆打了个照面。
苏菲的儿子是一个虔诚的教徒,一直待在忘忧镇的教堂中诵经祷告,恨不得在教堂里天为被地为席,大概快两年没回过家了。
她的儿媳大概一年前就跑了,听说是受不了没有丈夫的生活,就此一走了之。年迈、孤独的老人思念至亲,只能时不时拖着残破的身体去看他。
“尤莉,这么早就回来了......今天生意不好吗?”苏菲凑到近处才看清依旧堆满蔬果的小车,发出疑问:“呵呵,你们年纪轻轻就是有活力,刚刚我还看到亚历山大和几个年轻人抬了个大箱子回来呢!嘿,虽然我眼睛不太好,那大家伙上面有颗这么大的红色石头。”
“想当初我在前任镇长家当梳头女侍,他家那些女眷们也没带过这么大的宝石,后来疫病蔓延,那些漂亮首饰都拿去换药了......不过这颗绝对比鸽子蛋还要大,现在值不少钱呢......早知道当年偷偷拿点带回家了,说不定现在日子还能好过点。”老人一边吹嘘自己过往的经历,一边费力地圈起枯瘦的手指比划,浑浊的眼睛却瞪得老大。
拿回来也是被你男人拿去赌掉的多,尤莉偷偷腹诽。
亚历山大是瑞莎的爸爸,也就是尤莉和苏菲所在村的村长,他是村里唯一有点经济条件的人。
尤莉停下来听着老人唠叨,她想在陪伴这个孤独老人的同时顺便休息一下。
她冻得僵硬的四肢和脑袋在老人比划时开始复苏,在开口说话之际,她看着面前凝结的白雾怔愣住了。
——苏菲说的不就是早上她在城门口看到潘提公爵的表弟带进城的箱子吗?
白城贵人的宴会上作为礼物容器的箱子,今天清晨好不容易“通融”进入了紧闭的城门,却在下午被村长带回了这个贫穷不知名的村落?
北风吹得凋零的草地一阵颤抖,枯草瑟缩着拥抱在一起,远处村长家烟囱飘出的热烟随风消散。
旁边的老人絮絮叨叨,尤莉站在风里,神游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