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时分,缇娜在尤利西斯的府邸吃了个闭门羹,她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安慰自己有时候倒霉的事就是会一起来。
她转身刚准备走,身后的门突然打开了,之前回绝她的侍从走出来恭敬地行礼:“缇娜大人,尤利西斯大人请您给王后带话——公主失踪,大人也心急如焚。但大人身体有伤实在不宜出门,他已经和诺兰大人商量过,在城禁前就派遣了几位白银骑士出城寻找,一有消息就会快马加鞭进宫通知,希望能对王后和您有所帮助。”
缇娜被这些大人物耍得团团转,她甚至觉得公主失踪一事,除了自己根本没人在乎。
陛下认为公主任性妄为,王后以为是尤利西斯在捣鬼。
而尤利西斯这次却和以往不同,一直在推卸责任,称病不见。
侍从芬恩送走缇娜后,关上门快步从庭院走到卧房,尤利西斯正躺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刚从噩梦中惊醒。
“大人,缇娜大人已经回去了。另外,我们派出去的人还没回来。”
尤利西斯睁开眼。芬恩一直觉得,尤利西斯大人绝对称得上是个英俊,不,漂亮的男人——修长的身体,金色的头发,翠绿的眼睛,像一条蟒蛇。
不过这具漂亮有力的身体最近出现了一些状况,但芬恩并不知道大人究竟伤得有多重,从他虚弱的声音听来,可能这次卧床要好几天。
“箱子没到手?”尤利西斯眉毛拧起,语气中夹杂些许凝重。
芬恩将这场变故汇报给尤利西斯:“由诺兰大人那边的情报得知,箱子被几个灰袍人通过水路运出城了,之前那个带着箱子进来的布兰登,在我们的人赶到之前就已经被杀了。”
尤利西斯虚弱的声音飘来:“告诉他们,尽快把箱子和里面的东西完整地找到然后带回来。”
过了一会儿,他补充了一句:“如果在途中遇到灰袍人和芙蕾雅,别留活口,也不要留下任何痕迹,切记。”
芬恩惊得一身冷汗,唯唯诺诺地答了一声“是”,行礼退下。
他想起三年前公主殿下出逃时,尤利西斯大人一直随行防护,并将公主安全带回了王宫。
在那之后,大人也被提升成为白银骑士长。
他不明白,大人一向视公主为珍宝,陛下也曾有许配之意。
只是后来被王后和公主自己强烈反对便没了这个意思。
难道大人因爱生恨,想借此机会除掉拒绝他的芙蕾雅公主吗?
不过他的命是大人给的,要怪就怪芙蕾雅公主吧,怪她太傲慢、太任性好了。
*
“你把他们全家都杀了!”芙蕾雅的双手和裙摆上全是血,暗示她不久前还试图抢救某个正在逝去的生命,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可是声音忍不住在颤抖,“你现在,要杀我吗?”
她低着头,眼神飘到远处的地面,血迹还没有蔓延到那里,滴血的凶器也不在视线内。
但是空气中的血腥味还是让她忍不住干呕,她用力攥紧裙摆,企图抑制翻涌的胃,努力维持着身为公主的体面。
她背后站着一个穿着灰袍的人,戴着帽子,看不清脸,沉默地提着剑。
在温暖的会客厅中,剑上的血滑落,落在地毯上隐藏了起来。原来漂亮的地毯变成了一块暗沉、厚重、濡湿的布,在死神的注视下,公主也想把自己缩进地毯中直到消失不见。
芙蕾雅受不了这种凌迟般的沉默了,她放软姿态开始妥协:“嘿,你听我说,我是这个国家的公主,只是想从王宫里逃出来散散心而已,你想要什么?只要你把我送到白城门口,我让我的母后给你所有想要的......”
话还没有说完,那把剑像噩梦一样出现在她胸口前,芙蕾雅的视线里出现了凶手的双脚:这个人来到她面前了!
芙蕾雅吓得噤声,她开始后悔自己愚蠢的出逃计划,出现在这里连她自己也百思不得其解。
目前的情况,她也顾不得什么身份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怀疑这人下一秒就会把她捅个对穿,只能给自己“流”点陪葬品了。
“穿上它,从现在开始跟我走,尊敬的公主殿下。”芙蕾雅看着这个人单手以剑撑地慢慢蹲下,把灰袍解下递给她。
这是个黑色短发、黑色眼睛的女人,她的长相和声音都很普通,普通到在芙蕾雅的过往记忆中似乎没有出现过,但是这个人开口说的第一句话,对自己的态度居然还算温和。
芙蕾雅已经开始嘲笑自己了,刚刚自己打开箱子爬出来的时候,迎接自己的不是自由的冷风,也不是舒适的马车,而是满屋的血腥味,和一地被虐杀、胸口被洞穿的尸体,她无措地试图抢救那个体温尚存的小男孩,这个灰袍死神就无声无息地拿着剑出现了。
自己刚才还见证了无比暴虐的死亡现场,现在却觉得这个人“挺温和”,可真够贱的。
芙蕾雅咬咬牙,感觉自己的小命岌岌可危,为了活命只能先顺从,万一自己惹怒她,可能就要变成烤串了,等后面再想办法逃跑。
她默默地穿上了袍子,跟着这个人走出了房屋,来到了院子里。
冷风吹散了萦绕鼻尖的血腥味,但是芙蕾雅并没有觉得轻松半分——院子里也躺着三个早已僵硬的人,他们都被一击毙命。只不过院子里没有房屋里暖和,满地的血早就凝固,铁锈味也淡了不少。
那个人直接用袖口擦拭了一下剑刃,收好剑走在她前面:“把你的手洗干净,遮好脸和衣服,别让人认出你。”
芙蕾雅被漂着冰碴子的井水激得小脸煞白,她从来没在冬天用冰冷的水洗手。
她习惯性地往旁边伸手要手帕,可惜旁边的尸体完全不理她,她有些尴尬地想起自己现在的处境,只能在袍子上草草擦了擦,便又急忙跟了上去。
她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个公主,抬起头真诚地、满眼希冀地发问:“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你还会送我回去吗?”
黑发女人停下脚步回头对她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遮好你的脸,不许擅自说话,如果被我发现你想跟别人求助,我立刻把你的头挂到王宫的月神塔顶上。”
“到时候你爹跟人鬼混的时候,要是不小心抬头看见你盯着他,会不会被吓死?”
她走到芙蕾雅身前,伸手恶劣地挑起公主娇嫩的脸庞,芙蕾雅听不得如此下流的脏话,闭眼咬着嘴唇表示抗拒。她想扭过头去,可是这个女人力气实在是太大了,芙蕾雅不想把自己的脸弄伤。
“漂亮地、完整地回去,还是被我一块一块地丢进城里,你自己选吧。”
脸上的禁锢解除,身前的阴霾离她远了几分,芙蕾雅捂着胸口大口喘气,灌了铅的腿脚在求生欲的催促下,自动跟随那个残暴的家伙。
这次她真的想家了,想念那个囚笼般的王宫。
如果自己能活着见到索菲亚,一定要抱着妈妈说上三天三夜的话,发誓再也不离开她。
然后让爸爸把这个疯子抓起来碎尸万段。
*
死人了。
尤莉准备回家之前,实在是抵不住自己的好奇之心,停在瑞莎家门前,她想进去看看瑞莎,顺便看看那个大箱子。
她实在是太困惑了,困惑到没有敲门就进去了,但其实门也压根没锁。
走进院子,映入眼帘的是三具被一剑封喉的尸体,这三个人尤莉没有见过,农具上、地上、墙上全是喷溅状的黑褐色血迹。尤莉困难地吞咽着口水,望向半阖的房屋大门,脚比脑子先进行了下一步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朝门缝里瞄了一眼,立刻吓得瘫坐在地上——屋子里是瑞莎一家人的尸体!瑞莎、瑞莎的爸爸亚历山大、弟弟里奥全部躺在地毯上,会客厅的壁炉里还在源源不断提供温暖的热气,只不过主人们已经彻底凉了。
尤莉大口吸着冰冷的北风,努力平复擂鼓般的心跳,她应该立刻去报告正在日常巡逻的神圣骑士小分队,也许现在跑去忘忧镇还能赶在他们换班之前到达,夜晚驻守的那位队长可不太好说话。
她跪着准备爬起来,突然眼睛里闪过了什么,动作被定住了——
她看到屋里地毯上的尸体旁,静静地放着一只她熟悉的大箱子,箱子已经打开了,里面空空如也。
但是箱体上有一个巨大的红色宝石,壁炉里燃烧的火焰在宝石上跳动,折射出的光击碎了尤莉脆弱、缥缈的道德。
尤莉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快速跑到院子大门口,快速扫射四周。
今天大部分村民都和她一样,在中午就回到了家里,这么冷的冬天没有人傻到在屋外边乱晃。
她确定周围没有人之后,把自己的小车推进来,将自己车上的东西一股脑倒进村长家黑漆漆的地窖里。对,没有人会怀疑村长家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新鲜蔬菜,他家这么有钱。
然后她毅然决然地推开了瑞莎家的门,眯着眼屏住呼吸,在尽量不踩到尸体的情况下,把那个诱惑力十足的箱子拖了出来,用九牛二虎之力推到自己的小车上。
这颗宝石能救哈莉,能救她们姐妹两个人,尤莉知道的。
价值连城的宝石,就像夏天清晨的露水一样轻而易举地滑落进她长满冻疮的手里。
由于太过激动,她的嘴唇控制不住地颤抖,在她做完这一切准备回家的时候,她突然又贪心起来。
再多拿一点吧,反正也不会有人知道的,她几乎在一瞬间就说服了自己,她转头看着这个巨大的箱子。
它的肚子里是空的,尤莉也是。
尤莉在自己能做到的极限里,快速地把这个家可见的钱财、首饰、茶碗具全部堆放进了箱子里,当她抱着一大堆干燥的柴火出来铺满箱子最上层,关好门,心满意足地回家之际,她发现这个箱子太重,她推不动。
里面的东西太多了,尤莉思索再三把那些茶碗具拿出来扔在地毯上,正好可以伪装成有人入室劫杀。
她小的时候见过骑士队闯入民宅挨家挨户暴力搜索罪犯的场面,也是这样极具破坏力。
没人会在乎的,就像她不在乎村长一家是怎么死的。
她只是太饿了,对不起,瑞莎。
壁炉里的火还是没有熄灭,她忙出了一身的汗。再次尝试推动小车,这次勉强可以使上力了。她最后又在屋子里找了一块前两天亲手编织的草绒,覆盖在这个箱子上。
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个屋子,可惜下一秒冷风把她的汗液和情绪都吹散了,她知道瑞莎会原谅她的。
她于这个死亡之地满载而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