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白城举行盛大的城内巡游。
大道上,芙蕾雅和索菲亚坐在庞大奢华的马车里,四周都是白色的帷幔,民众的鲜花时不时会被抛进车内。
这是芙蕾雅第一次“走出”王宫,她实在是激动不已,想掀开重重帷幔看清她的子民,却被索菲亚阻止了。
“等你成为国王,你就会坐上你父亲的那辆车,到时候可以看个够。”
国王的巡游马车在王后和公主的前面。
芙蕾雅努力活动因为负重太多而僵硬的脖颈。
春天的风总是温柔,会时不时卷起轻飘的雪,她在晃动的幕后,拼凑出理查德的身影——他穿着国王冕服,头冠在阳光下闪耀,撑着手中的剑颇具威严地站立在世人面前。
白银骑士骑马佩剑,贴身保护国王和王后、公主,持枪的神圣骑士则在两侧如墙壁般隔开阶级。
大臣为首,带着群众在路旁跪拜,时不时还有欢呼和祝福声。
芙蕾雅不明白,为什么现在她们不能像父亲一样站在所有人面前“展示”自己。
她不明白,“我们的马车是淑女才能乘坐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无法想象,自己成为国王是什么模样。
她想掀开压在她身上厚重的华服,她想像风一样撩开层层的帷幔。
巨大的欢呼声淹没了她的愤怒,没有人注意未来的王储正在密谋出逃。
索菲亚说她太过任性:“你如果真的那么想要出去,那就出去吧!”随即失望地扭过头,不再理会她。
于是趁着还没回到皇城门口,她卸下自己的头冠扔在一旁,从马车上跳了下来,不顾车旁缇娜老师的阻拦拼命地向前逃跑。
她选中了一匹最漂亮、最矫健的白马。
“我把这个送你,快带我去猎场!”
她指着自己颈间的珍珠项链,她要求这个白银骑士带她去开阔一点儿的地方,可以肆意骑马,可以大声尖叫。
被选中的尤利西斯低头看着这个双眼通红的小公主。
高大英俊的白银骑士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做出一个绅士的手势,芙蕾雅借势坐上了他的马。
芙蕾雅像一阵风,终于如愿掀起王后马车的帷幔,赢得所有人的目光,身后是没搞清楚状况的人们,身前是她从未体验过的自由。
“不许管她!”索菲亚的声音就要听不见了,却解开了桎梏她的最后一道枷锁。
*
下雨了。
芙蕾雅双手被紧紧捆绑在一起,她无助地抱膝缩在茅草铺成的床上,思绪被第一滴雨打断,冬天清晨的雨实在太冷了,冷得她想不起从前。
那个女人昨晚拽着她找到了这个破烂的小屋,屋子里居然什么都没有,甚至没有门。
她们就在这个屋子里待着,不过一开始两个人都没有睡觉,直至芙蕾雅再也撑不住眼皮昏昏睡去。
等到芙蕾雅醒来的时候,街上已经开始出现行人,那个女人也回来了,她给芙蕾雅带回来两个面包,还有一身普通的衣服。
芙蕾雅也不清楚为什么自己没有趁着她不在的时候逃跑,也许是因为这个人救了自己一命,也许还没想通这一切——昨晚镇里的巡逻小队全员被杀,今天早上竟然没有一点儿风吹草动,没有镇民议论,也没有派人调查,好似这四个人没有存在过。
芙蕾雅无暇顾及其他,她觉得这个屋子太潮湿了,整个人都像被浸在水里。
等躲在角落换完干净的衣服,才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自己好像被卷入了巨大的漩涡,想伸出手求救的时候已经被淹没。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所到之处都会出现人命,她害怕自己还没有走到白城门口就被身份不明的人杀掉,害怕知道尤利西斯要杀自己的真相,害怕母亲只能找回自己的尸体。
那个女人一直抱剑站在空荡荡的门前,顺着屋檐落下的雨就在她眼前,也不躲避,好像有什么心事。
听见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她转过头:“把面包吃完,我们要走了。”
芙蕾雅久久地看着她,突然问:“你为什么要救我?你要带我去哪儿?”
她又一次抛出令她困扰许久的问题,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女人对她有恶意,甚至她昨晚还出手救了差点丧命的自己,芙蕾雅只是有太多疑惑得不到解答。
初遇时的恐吓也可能只是对方出于某种目的,她想先弄清楚这个最容易解决的问题。
“带你看看真实的世界。”答案居然是这样。
芙蕾雅听到这个答案愣住了,她开始恼怒:“你凭什么决定我的去向,你以为你是谁?”
“何况你还杀了那么多人!”一肚子的怨气好像找到了宣泄口。
“那家人不是我杀的,”但是院子里那三位尸兄是我杀的。
那个女人转身靠在墙上对着芙蕾雅笑了,令她毛骨悚然:“芙蕾雅,公主殿下,你为什么要逃跑?”
芙蕾雅确信这个来历不明的女人不简单,她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用沉默作为回答。
但是对面的人还是不依不饶:“你觉得尤利西斯——你的私生子哥哥,比你更适合做国王,对吗?”
芙蕾雅再次感觉阴冷的水汽从腿脚争先恐后地向上爬,想拼命地将她置身于溺死的困境中。
她也曾因为这个秘密,在无数个深夜辗转反侧。
芙蕾雅,你为什么要逃跑?
*
在人群瞩目下逃跑,原来是件如此简单的事。
芙蕾雅在这个陌生的白银骑士的扶持下跳下了马背,她没有停下,在猎场广阔的草坪上奔跑。
跑到她再也承受不住那颗几乎要呕出来的心脏,便四脚朝天似地瘫倒在青草地上。
柔软的草地默默地承载着这个孩子的委屈和无措。
白银骑士静静地跟随这位不够淑女的公主殿下,确保她一直在视线范围内。
尤利西斯走近她,将佩剑卸下放在一旁,他自己则单膝跪地。
“公主殿下,请您在日落前回去吧。”严谨的敬语,轻柔的音量,打商量的好语气。
芙蕾雅不高兴了,她用力坐起来,取下自己的珍珠项链,有些负气地递给他:“拿走,你也走开,让我自己安静一会儿!”
在利斯国,珍珠是只有王室才能享有的珍品。骑士并没有接过这串价值连城的首饰,他静静地看着公主,翠色的瞳孔在阳光下甚至有些过于浅了,让芙蕾雅联想起曾经在书上看见过的蛇。
“公主殿下,请问您为何要逃跑?”这次的语气似乎有些冰冷生硬。
芙蕾雅将项链扔在一旁的草地上,重新躺了下去。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太阳实在是刺眼,生理性的眼泪溢出眼角,她闭上眼睛。
在风里沉默良久,她突然开口问:“人们会需要我这样的国王吗?”
她没给尤利西斯说话的机会:“如果,我说如果,其实我有一个兄弟姐妹,她(他)的能力在我之上,我的父亲还会选我吗?百姓还会认可我吗?”
尤利西斯也沉默了,他陪着芙蕾雅一起躺下,两个人的头靠得很近。
“我不知道,公主殿下。”
“但是如果您还想做这个国王,您应该回去的。”
回到你父亲的身边,学会如何做一个合格的君王。
如果不够智慧,就更加努力地学习;如果不够强壮,就更加勤奋地练习;如果不能服众,就尽量做到让所有人满意;如果家人的关注不够多,就让自己更加地出色耀眼。
尤利西斯是这么想的。
但芙蕾雅并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眯着眼看着天空。
一只黑色的小鸟飞来,停在了珍珠项链旁。
也许是珍珠过于洁白,连鸟都产生了好奇,引诱得它张开喙想叼起一颗珍珠私藏。
“什么声音?啊!”芙蕾雅被眼角闪过的黑色活物吓了一跳。
尤利西斯闻声转头,作为白银骑士,保护皇家安全是他的职责。
但他并没有对这只吓到公主殿下的鸟下逐客令,他伸出手轻轻地拨开小鸟,拿回了珍珠项链。
“殿下,我们该回去了。”
夕阳映着晚霞,诉说时间的流逝。
芙蕾雅也发泄够了,她知道她要回去了,回去那个不知未来的囚笼。
尤利西斯牵着马接上芙蕾雅返程,走到猎场门口发现缇娜竟在此等待,王后果然还是放心不下自己的女儿。
一如既往地,怕公主殿下受到伤害,尤利西斯虚抱着芙蕾雅,这次他的心跳得很快。
一直以来,他时刻提醒自己,注意他的身份,他守护着一个不能说的秘密。
不过这一切到今天就为止了。
因为自己的妹妹主动走到自己的面前,告诉他:她不想做国王。
说不奢望是假的,说不激动更是自欺欺人。
如果能得到父亲的目光和赞许,如果能走到那个位置......
让他做什么都可以。
这次风又吹起,马载着回家的王储,鸟张开飞翔的翅膀。
*
尤莉把箱子和“借”来的东西都搬回了自己破烂的家里,捣鼓了一番后,她重新将干柴点燃,静静地坐在火堆旁。
她发愁地看着箱子里的首饰和箱体上的宝石,她在思考如何拿出一部分变现,如何将另一部分藏好。
“你回来了,尤莉。你在干嘛?”哈莉在睡梦中听见一些巨大的响声,揉揉眼睛问尤莉。
尤莉回头看见自己的妹妹转醒,抑制不住心里翻涌的情绪,她想了一会开口:“今天我卖完东西的时候奶糖已经售罄了,对不起,哈莉。我换了一些木柴回来,你现在暖和一点没有?”
“没事的尤莉,我也不是很想吃了。”哈莉知道姐姐很辛苦,表示理解,虽然语气里还是有点失望。
哈莉又沉沉睡去,她对尤莉带回来的东西一无所知,尤莉百感交集。
即使得到了治疗,太长时间的病毒侵蚀依旧让哈莉变成一个孱弱、嗜睡的盲人。
如果她能够拿出足够的钱,是否能求得伊卡大人让哈莉重见光明呢?
尤莉没有忘记自己的初衷和这颗宝石的使命。
她拿出小刀,小心翼翼地撬下箱体红色的宝石。
这是个精细活儿,她可不能在宝石上留下划痕。
这颗宝石完整地躺在她的手上,就像初见时那样,熠熠生辉。
尤莉又拿起箱子里的一对翡翠手镯,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了瑞莎,瑞莎是个脾气不怎么好的姑娘,和尤莉一样,以至于两个人一见如故成为了朋友。
瑞莎的母亲在疫病时期去世了,是她自己带大了弟弟里奥,这点又和尤莉一样。
而之后,在尤莉姐妹俩快被疫病折磨至死的时候,瑞莎主动拿出了她妈妈留给她的首饰,去求来了伊卡大人对姐妹俩的治愈和净化。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置瑞莎的命案于不顾。
尤莉想到这里,把手镯和红色宝石揣在怀里。
她要拿这颗宝石换一些钱,然后请伊卡治好哈莉,求他和神圣骑士严惩杀害瑞莎的凶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