芙蕾雅几人审问后得知,被安抓住的人是之前在忘忧镇随行保护公主的护卫之一,他自称受首相卡莱布之托,与其余几位护卫在芙蕾雅前往旧邦的路上佯装埋伏,意图吓退芙蕾雅。
随行的加百列和肖恩也证实了他的身份,芙蕾雅在短暂的考虑后便让安放他回去了,并且警告他不许再干扰自己的一切行动。
“卡莱布不想让我去旧邦?”
按照血缘关系来说,卡莱布是索菲亚的父亲,也就是芙蕾雅的外祖父,根本不可能存在谋害一说。
加百列沉吟:“也许是因为当地正值暴乱,卡莱布大人担心公主您的安危。”
芙蕾雅摇摇头,既然涉及箱子的所有人物都与旧邦有关,她就不可能半途而废,不管如何她都要继续查清真相。
她思索了片刻,决定让加百列、安与自己一同隐藏身份,秘密潜入人群中一探究竟。
而肖恩的任务是去与诺兰秘密汇合,与他交换双方掌握的信息,一旦有突发情况也方便向神圣骑士团求援。
“那大家就先休息吧,明天一早就出发。”
在安关门离开之际,芙蕾雅叫住了她。
“我就这么轻易地放过了他,这样对吗?”芙蕾雅抚摸胳膊上因未知恐惧而泛起的鸡皮疙瘩,她向安投去求助的目光,“从我决定逃出宫那一刻起,有无数双手想要把我拉进深不见底的洞里。”
“前方真的会是光明吗?”
安半跪下来捧住小公主的手,认真地安慰她:“不用太担心,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就好。”
“那你呢?你不害怕吗?”
芙蕾雅盯着安沉着的双眼,她发自内心地疑惑起来。
她觉得安本身好像对任何事都不在乎,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
“安,我总感觉你好像什么都不怕。”
你的身上到底藏着怎样的故事?
*
“勒布朗,我的伙计,这次你又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万斯揽着勒布朗的肩膀,领着他走向商人协会的贵客厅。
旧邦作为利斯国第二大城镇,其所在区域是唯一的沿海地区,水系十分发达,原先为前朝首都,历史遗迹丰富多样。
自上一任国王将附近小城镇、村庄划入旧邦后,衍生出的海洋经济四通八达,历代镇长扶持商人发展,建立了全国最大的集市和商人协会,而万斯就是商人协会的会长。
他身着漂亮的丝绒外套,长长的衣摆垂坠至小腿,内衬是白色的亚麻衬袍,胸前别着一枚金色的协会胸针,是贝壳中含着珍珠的样式,是滨海最具财力的象征。
“会长大人,我今天来只是跟您换点东西。”
勒布朗郑重地从胸前口袋中掏出一方手帕,万斯展开手帕的瞬间便眉开眼笑。
“哈哈,多么漂亮的珍珠!勒布朗,看来你还是没忘记你的老本行啊,这可不是什么好事啊。”勒布朗心知万斯依旧把他当成曾经低贱的渔奴来看待,以为是自己下海开蚌得来的珍珠,但他并没有对此做出过激的反应。
“而且平民私自下海可是违法的,不过看在你我交情的份上,我就不去镇长那里揭发你了,下次可要注意。”
万斯将手帕一整个卷起,随意放在桌上,他坐直身体询问道:“我的好伙计,你想跟我换什么东西呢?”
商人之间默契的心思并不需要多赘述,万斯直奔主题,与勒布朗直接开始交易。
“我要加入你们。”
原本欢快的气氛凝固,万斯和善的脸瞬间阴沉下来,他语气不善道:“勒布朗,你知道的,你没有这个资格。”
勒布朗出身卑微,能成为商人已是上天恩赐,现在还妄想加入协会,真是不知好歹。
勒布朗知道万斯不可能同意他的请求,万斯可是白城潘提公爵的大儿子,从小众星捧月,又有一颗经商的好头脑,年纪轻轻便成了商人协会会长,心气自是傲慢。
“会长大人,我的作用不止为您送上几颗珍珠那么简单。”
万斯侧目瞧着他,等待勒布朗接下去的话。
“我从小便与渔奴们一起生活,对他们的关系和想法了如指掌。”
“哼,你不会觉得协会会要一个靠出卖自己家人和兄弟上位的卑贱渔奴吧?”万斯鄙夷地打量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刻薄的嘴脸尽显,“最近几年税贡增加,渔奴暴乱不断,协会自是首当其冲。可是现在陛下已经派神圣骑士来了,不出意外今天半夜便会抵达旧邦,你觉得我还会需要你来帮我通风报信吗?”
言下之意再清晰不过。
勒布朗咬着后槽牙,原本胜券在握的心态开始动摇。
他上位的秘密就这样被万斯一次次地提起,导致他在那些协会成员面前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万斯看他不再说话,又拍拍他的肩膀,好言好语地劝诫道:“不过你也不是一无是处,你只要知道,人要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要以为自己能做点小生意就可以摆脱渔奴出身的事实。”
“如果我还有许多珍珠呢?”
勒布朗决定摊牌,最终为自己争取一次机会。
“让我加入协会,我保证明天带来的珍珠比克里斯托弗进贡给陛下的还要多。”
万斯愣怔几秒后哈哈大笑起来,他无奈地摇摇头:“可怜的孩子,你真的以为珍珠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吗?”
“你知道珍珠在我这里只是消遣吗?”万斯凑近勒布朗,轻而易举便击碎了勒布朗那可怜的自尊,“你和你父母,你们这些渔奴终其一生费尽心血取出来的东西,在我这里要多少有多少。”
勒布朗陷入无止境的眩晕,他费尽心力打造的美好生活在万斯的嘴里不如一滩泥泞,他千方百计得到的珍珠居然被贬得一文不值。
在我拾起海螺、撬开蚌壳,拼命逃脱鲨鱼追捕的时候,你却不以为然地告诉我,你一直过着我在梦里都不敢幻想的生活?
此刻他模糊的视线里只剩下万斯清晰的倨傲嘴脸,勒布朗已经不想继续思考,他血色尽失的双手用力拽着万斯的领口,暴喝一声:“你敢私自克扣那么多珍珠?你就不怕克里斯托弗知道后杀了你?!”
“克里斯托弗又如何,陛下又如何,整个国家的商业都掌握在我的手里,你觉得我会怕吗?”
说罢,万斯拍开勒布朗的手,嫌弃地将自己的手用袖口擦拭几番,便准备起身离开。
只是没想到属下急冲冲地闯了进来,附耳几句,万斯的脸色顷刻间变得十分难看。
“现在立刻去召集会员,我有重要的事情要交代。”
万斯重新戴上和善的面具,伸出手对依旧眩晕麻木的勒布朗说道:“你也跟我来,我的好兄弟。”
*
深夜,诺兰和几个高级将士骑马抵达旧邦,镇门前已经有人在等待他们。
“诺兰大人,”镇长克里斯托弗带领属下恭敬地行礼,他已在此等候多时,“不知您带了多少人马?”
“大概不到两千人,已在外围安营,”诺兰边走边解释道,对于这场小规模的奴隶起义,陛下未曾允许他声势过于浩大。
克里斯托弗点点头,他亲自指引诺兰进入旧邦,沉声介绍:“相信您也大概了解旧邦的情势,富人区以及普通居民区靠近清澈水域、地势较高的位置,渔奴居住和工作区则在最西部的海湾,您的入城点就是富人区的东南门。”
诺兰一眼望去,桥梁连接被水域分割的小岛屿,矗立的拱门将阶级层层划分,远处低矮的半圆式集市广场上,各色摊位无序地瘫倒在地面上,间歇涌动的喷泉昭示着和平的破裂。
除了西部的近海区域,民居房屋大部分临水而建,各自门前都有木船作为备用出行工具。
幽暗水面反射稀疏的灯火,波光粼粼的静谧场景似乎美好而安宁,如果他不是因为陛下的任务而来,诺兰甚至会有种自己是来休假的错觉。
克里斯托弗率先走上桥面,他向诺兰解释道:“大部分贵族和商人都呆在防守森严的富人区中,普通民众的日常活动并没有被限制,我们只对渔奴进行了严加看管。昨天渔奴刚发动一场攻击,他们善于潜藏水底游击,这次杀了不少商人和士兵,我们的人手实在是不够了,幸好您来——”
一杆鱼枪划开宁静破水而出,正中克里斯托弗的胸膛。
克里斯托弗的话还没说完,整个身体后知后觉地疼痛起来,脆弱的生命被尖锐的利器贯穿。
骄傲的灵魂在呼吸间便被低贱的奴隶抹杀。
诺兰几乎在同一时间做出反应,他立刻顺着鱼枪的方向追去,在夜幕的掩护下只看到了水面留下的涟漪。
“凯文跟着我去南方堵截,塞拉斯去营地整合队伍,其余人在附近桥头待命,发现异样随时发射信号!”
诺兰下意识地做出指令,他拔剑准备前往涟漪消失的南方,却在一转头将自身暴露在数十道寒刃下。
“诺兰大人,你居然敢杀害旧邦镇长!”
一众人无一例外地举起手中武器,将惊愕的诺兰逼至角落。
诺兰迅速明白了现在的情势,昔日战友倒戈相向,欲加之罪促使他的胸腔涌起一股无名悲愤。
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回去,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年轻的塞拉斯率先出手,也许是急于立功,诺兰很轻松地就格挡住了他的攻击,转腕将他手中的剑挑落,一簇寒光坠向桥外。
“噗通”一声,塞拉斯的剑毫无疑问地掉落进深邃的水域。
佩剑是骑士的骄傲,如今他的骄傲被诺兰一击即溃。
塞拉斯扭曲地瞪着昔日的长官,嘴巴翕张着吐出脏污的碎语。
“抓住他!”
在凯文的最后通牒下,诺兰如同那柄骄傲却厄运缠身的长剑,坠入黑暗落荒而逃。
*
迪恩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了岸上,长而破败的渔网缠满海草,而网里还有零星的鱼扑棱着垂死挣扎。
他顺着被废弃多时、潮湿老旧的木制码头走回属于他的家,一艘同样浸泡在海水中漂浮的船。
迪恩将渔网搁置在船头,用浸泡在海水与汗液里的褴褛衣衫擦拭脸部,咸腥刺鼻的味道对他来说是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回来了,妈妈。”
掀开渔网,露出狭小而杂乱的空间,他的母亲正躺在两片木板和粗布铺成的床榻上,睁着浑浊的双眼,已经奄奄一息。
迪恩面无表情地走回船头,坐在能被阳光触碰到的地方,渔船在沉默中摇晃。
如果这个季度的珍珠数量不能让镇里的大人物们满意,他、母亲以及这个所谓的家就要被丢去深海喂鱼了。
迪恩对着光线审视起自己被泡胀的手指,肿得像五条肥硕的海参,只是上面夹杂着许多伤口。
他刚从海里上来,并不能适应刺眼的日光,只能眯着眼睛放任应激而渗出的眼泪肆意流淌,嘴里却发出难听的笑声,嘲笑自己真的没有几条海参值钱。
“从今天开始,你们这些人都不许出去!”
迪恩和其余渔船上的人不明所以地探出头去,只见一群身穿盔甲的士兵将港口团团围困,他们胳膊上的金色臂章宣告着身份。
“大人,您是不是弄错了,我们这里没有叛乱者!”
说话的老人被带头的士兵一枪捅进喉咙,企图示好的话语断在舌间,代替涌出的是鲜血。
“你也配跟我说话?”
霎时间哭喊声响彻天地,老人唯一的孙子扑倒在他的尸体上,下一秒活生生的人连同尸体被长枪串起,扔到了渔船之间的空隙。
老人和年轻人一起死在了自己家门口。
迪恩环顾四周,所有人都不敢再做出任何动作、发出丝毫声音,只能沉默地目睹一场惨剧。
他突然感到深深的绝望,因为就在刚才,自己居然觉得那二人终于得到了无与伦比的解脱。
成群的藤壶附着在船体的阴暗处,慢慢地侵蚀了他的大脑,他一定是病了。
迪恩动用僵硬的四肢爬回船舱里,将母亲的双眼轻轻阖上,在船尾无人注意的地方,荡起波澜的海水向他伸出手。
当他无声无息地落入熟悉的冰凉中,他才开始真正像人一样大口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