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港的围闸前,安和诺兰躲在驻守士兵看不到的角落,二人商量待会的对策。
“你确定不用我也进去?”
安的剑穗正因海风轻轻拍打剑柄,发出轻微的声响,散在风里没有旁人注意。
昔日的骑士长直起身,望着昏暗轮船的无数窗户,无数双深渊中的眼睛在盯着他,而在露天的甲板尾部,有一串微弱的火星,那是整片海天最后的余晖。
也是塞拉斯在召唤他的证明。
诺兰拒绝了她的好意,他一定要亲自看看这里面藏着什么秘密:“麻烦你在这里帮我守在外面,我要进去和塞拉斯汇合,谢谢你。”
安望着平静的海面:“希望你能活着出来。”
诺兰点头:“如果有特殊情况,还请你出手相助。”他抚摸腿间的匕首定下心来,绕到尾部锈蚀的救生梯,凭借自己矫健的身手爬向甲板。
留下的人无言注视他的行动,放任他走向深渊。
轮船的最下层,是一望无际的暗色空间,断裂的木板边缘是深黑的海。
可海下并非如表面平静,荧蓝色的不明生物被密织的网圈禁在对他们来说狭小异常的水域,巨大的鱼尾带动全身在海水里翻滚。
巨轮的最下层,与海相连的区域,藏着三只人鱼,这就是被克里斯托弗圈养的珍奇物种,用于生产进贡给陛下的珍珠。
“怎么样?我刚从克里斯托弗的私人海域把它们弄来,这些畜生永远不会听话,被我的人裹了几层网才消停。”
“可别小看它们的獠牙,能轻松咬断你的脖子。”
瑰丽斑斓的侧鳍和鱼尾时不时拍打漂浮着泡沫的水面,将空气搅得躁动不安。
万斯在勒布朗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他的语气一如既往的令人作呕,但年轻人还在将此刻奇景镌刻进贫瘠无知的脑海,忘记了要回复万斯的话。
“克里斯托弗跟他的老师一样因循守旧,人鱼流出的泪水会化为珍珠,他居然傻到用烟雾熏这些狡猾的生物,迫使它们流出几滴假惺惺的眼泪,真是愚蠢至极。”
“所以,就算加上奴隶们开蚌而得的珍珠,每年送往王宫的珍珠仍然少得可怜。”
万斯走近墙壁上挂着的鱼叉,他略过尖利的叉头,用手滑过长长的铁柄握紧了末端,得出自己的结论:“但我和克里斯托弗不一样,我认为任何方法都比不上让它们流血来得快,只要流了血,眼泪也会出现的。”
万斯回到断裂的木板前,居高临下审视那三条躁动的人鱼,接着将鱼叉对准水面,狠狠地穿透表面的平静。
没有预想中的鲜血,涟漪扩散后又消失。鱼叉孤零零地竖在水上,滑稽中带着尴尬。
蓦地,一条人鱼冲出尚未彻底消失的涟漪,露出凶狠的獠牙,尾巴掀起滔天巨浪,万斯被吓得跌坐在地。万斯第一次直面恐惧,在他浑身湿透、狼狈地被自己看不起的生物怒目相视之时,勒布朗接过掉落在旁的鱼叉。
“万斯大人,您不熟悉这些脏活,就让我为您代劳吧。”
勒布朗扬起手臂,像刺穿克里斯托弗的胸膛那样将鱼叉捅进人鱼的腹部,诡艳的荧光间粉色蔓延,塞壬的喉咙不再发出摄人心魄的吟唱,凄惨的尖叫动摇天地,无数珍珠击碎泡沫坠入深渊。
“万斯先生,没想到我刚来就看到这种刺激的场面,这里还安全吗?”
芬利特将凯文引进室内,万斯和凯文打了个招呼,随即便看到凯文身后跟着的两个侍从拖着浑身鲜血淋漓的塞拉斯。
万斯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他企图以火为信号通敌,”凯文揪住塞拉斯凌乱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你知不知道,放火通信这招还是我和诺兰一起想出来的?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
塞拉斯嘴角流出的黏稠血浆打湿地面,他无力争辩,闭着眼说:“你们敢在陛下眼皮底下搞这种东西,迟早要以死谢罪,株连九族。”
凯文抬腿就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从墙上抄起一把鱼叉就要了结塞拉斯的性命,被万斯阻拦,他安抚凯文的情绪,笑着说:“凯文大人,何必为了这个背叛您的小人脏了自己的手呢?”
他示意芬利特转动一旁的轮盘,密网包裹着三条挣扎的人鱼,升悬于半空中,外围网兜里的食人鱼浮出水面。
“既然他不知好歹,那就送下去喂鱼吧,”食人鱼闻到血腥味蠢蠢欲动,万斯示意两个侍从将塞拉斯扔下去,“凯文大人,看在我那两箱珍珠的份上,等您回了白城可千万要为我说多几句好话啊。”
“呵呵,那是当然,我还想着结识潘提大人,回了白城之后登门拜访呢。”
“会长先生!刚刚甲板被扑灭的火又重新烧了起来,已经波及到甲板下一层了!”
急促的敲门声传来,门外看守焦急地汇报刚刚得知的噩耗,万斯和凯文瞬间变了神色。
“为了大人们的生命安全,请赶紧离开!”
“你留下,找人把这三条畜生带走,少一块肉我就砍了你!”
万斯逃走前指着芬利特,要求他将三条人鱼带走,芬利特苦着脸答应下来,转头对着勒布朗命令道:“听见没,赶紧干活!”
......
塞拉斯的血被无尽的水稀释,灵魂的颜色随之淡去,他感觉周围有细碎的牙齿在撕咬自己的身体,密密麻麻地啃食他的经络,吞吸他的骨髓。
有一阵强烈的光照耀他紧闭的眼帘,恍如白昼,他梦见自己躺在细软的沙滩上。
“大人,那些女人,你救出来了吗?”
“嗯,我的同伴把她们救走了,只是还有几个不愿意离开,抱歉。”
“那就好,”塞拉斯露出真心的笑容,“还好公主殿下不在这里,我很庆幸。”
诺兰如鲠在喉,他明白塞拉斯的意思——如果当初安没有救下芙蕾雅,那今天在火海里被他救走的女孩之一就会是他效忠的王储。
“曾经我在东边的库奇特做鞋匠,总是被地痞欺负,有一天一个路过的骑士救了我,她的剑映在我的脑海,从那时候起我就想做骑士,而遇见您是我这辈子第二幸运的事。”
“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骑士,我很开心,”塞拉斯的梦逐渐褪去,呼吸渐渐微弱,“做我觉得对的事,真是太好了。”
两年前他正式成为神圣骑士长的直属部下,身穿盔甲挎长剑,在白城王宫前的御道,庄重而严肃地跪地,等待诺兰大人赐予的肩章和绶带。
当时他发誓一生都要效忠陛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所以这个天真而无畏的年轻人倒在了黎明前,一如他坚定无悔的誓言。
清晨的曙光爬上海平面,潮水涌起,冲散年少时热血的梦想,诺兰坐在死去的塞拉斯身旁,想起安妮,想起自己。
他掩面而泣。
*
威尔顿第三次被协会的看守赶出大厅,他只能灰溜溜地先回家照顾年幼的儿子。只是今天早晨很奇怪,内城与平民区的连接门之间,驻守的士兵数量锐减。
他以为又是渔奴潜进来闹事,心里悲戚万分,就是因为这些该死的渔奴,害得他妻子被抓走了!
那些高高在上的人和这些卑劣的奴隶,就应该一起去死!
威尔顿急匆匆回到了家里,开门后却发现他的孩子身边还有一男一女,青年男性背着一把剑,女性年纪比男性小一些,气质却异于凡人,正半蹲着和孩子说话。
“姐姐,我爸爸回来了!”
男孩看见父亲的身影,立刻张开双手扑到他怀里,威尔顿闻到他身上有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你们是谁?”威尔顿接住男孩,将他护至身后,警惕地问房屋里的男女。
“公主殿下私访,请你配合。”
加百列掏出属于自己的身份象征,证明他是首相大人派来给公主的护卫,而他身边的女孩儿就是国家未来的君主芙蕾雅。
威尔顿丧失了语言和行动的能力,他不明白为什么公主会出现在他家。
他哆嗦着跪下,被芙蕾雅拦住,她严肃地问:“艾洛蒂是你的妻子?她被商人协会抓走了?”
威尔顿辛酸地忍不住颤抖:“是的、是的,她被抓到协会里去了,公主殿下,请您救救她!”
“她真的参与渔奴起义了吗?”
“公主殿下,她只是在年轻、不懂事的时候与安德烈相爱过,她嫁给我之后就不再和那些奴隶来往了,她根本不像万斯说的那样和他们过从亲密!”
威尔顿越说越激动,拳头攥得泛白。
“你不要着急,我今天来这里也不只是为了你妻子这一件事,过不了多久我就会亲自去找商人协会问清楚”
芙蕾雅安慰过激的男人,她已决定不日便去亮明身份与商人协会直接接触,在此之前还需要查清楚一些事情。
“关于你的邻居勒布朗,你知道多少?”
“他?他原本是个渔奴,后来因为一些原因变成了自由民。”
“那他有没有私自出海的违禁行为?”
“不可能的,我们只有在集市上帮忙卖东西的份,近海潜水是渔奴的工作,远海贸易是商人协会和镇长才能安排的。”
芙蕾雅静心沉思,那勒布朗遗落的鳞片是哪里来的?加百列曾经说过,克里斯托弗豢养人鱼,难不成他去过镇长那里?
安静的男孩突然跳起来捂住自己的耳朵,露出痛苦的表情,威尔顿慌忙地抱住他:“你的耳朵又开始疼了吗?”
男孩点点头,他依旧捂着双耳,他张开天真的嘴巴,无声地描摹着每个字:那个姐姐又在唱歌。
芙蕾雅和加百列面面相觑,哪里来的歌声?
威尔顿面如土色,他告诉芙蕾雅,自从搬来这里之后,他的儿子便开始出现幻觉,经常听到有个女人在唱歌。
“塞壬的歌声——美人鱼会发出人耳听不到的旋律,年幼的小孩和它们认定的心爱人除外。”
芙蕾雅的耳畔回想起缇娜的声音,她走到威尔顿面前,对着身心交瘁的男人说道:“带我去勒布朗家。”
*
完了,全完了。
船被烧了,人鱼也跑了,勒布朗幻想中的人上人生活一夜之间如泡沫般轻易就破灭了。要不是他会水,昨晚从那人割破的网里屏息逃走,说不定早就命丧食人鱼的细齿之下了。
他捂着被剑刃重伤的肩膀,失神地在街道上游荡,丝毫没有注意到周围的变化。
他该怎么向万斯交代这一切?不,准确的说,怎么补偿这一切。
珍珠的来源没了,弄不好陛下都会怪罪他,到时候自己的命都要丢了!
勒布朗靠着肌肉记忆走回家中,他抬头看到小院里挂着的裙子,浑噩的意识于此时复活。
勒布朗又想起在船尾初见瓦妮莎,船身被懵懂莽撞的人鱼少女撞得摇晃,他在波澜里陷入她如水的眼眸。他为了帮人鱼少女躲避镇长的追捕,带着她在地下深藏的幽暗水域游走。
瓦妮莎心疼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和黑窟窿般的眼窝,她羞涩地奉上自己的眼泪,让他变成了一个自由的平民。
于是他选择这个与地下暗河有相连水系的岛屿定居,并邀请瓦妮莎住下。
他跟她说,这将是二人永远的家。
裙摆掠过他的掌心,粗糙的针脚并没有收拾好,泛着痒意。他不甘心地追上去,攥紧这梦幻而缥缈的爱情。
他轻轻推开门,拿起门背后的鱼枪,准备用心爱之人换取最后的安稳。
眼睛干涩异常,他知道他再也不会为爱情流泪了,但今天是最后一次。
瓦妮莎在水池里肆意游戏,嘴唇轻启吟唱无声的颂歌,他没有听出她的歌喉有些许沙哑。
“瓦妮莎,对不起......”
“你回——”
瓦妮莎迎接来饱含杀意的锈蚀铁器。噌,鱼枪脱手而出,钉入地面嗡动着。
安从窗沿一跃而下,站在中间,将二人的视线彻底分隔开:“人鱼小姐,现在还觉得我在诋毁你的爱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