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护卫扶着受伤的艾洛蒂,芙蕾雅亲自敲响了威尔顿家的门。
“妈妈!”
男孩扑向艾洛蒂,威尔顿在一旁汇报隔壁屋子的情况:“今天上午和下午已经来了好几波士兵查探勒布朗的房屋,瓦妮莎不知道用了什么办法,那些人都未曾发现异样,都是空手而归。”
不过现在不关他的事了,艾洛蒂已经回来了,他必须带着妻子和儿子离开这个是非之地,这里已经不能待了。
芙蕾雅问道:“那你们现在要去哪里?虽然整个旧邦还在封禁中......但我可以派人送你们出城。”她倏地眼前一亮,想到一个送百姓出城的好办法。
艾洛蒂拉住威尔顿的手,虚弱地张开嘴道:“亲爱的,我们还不能走。”
“为什么?你没看到那些家伙已经在收整士兵,准备把岸边的奴隶全都杀了!”
“就因为如此,我们更不能走了。”
艾洛蒂推开搀扶自己的威尔顿,对芙蕾雅微微行礼:“公主殿下,不知您此行带来多少人?”
芙蕾雅轻咳一声:“大概四五个人吧。”艾洛蒂闻言皱起眉来,这根本不够。
“你到底要做什么?”
母亲护住小孩的耳朵,尖锐的话语掉在地上如同密密麻麻的针,直直刺入在场众人的耳膜:“我和奴隶们要去偷商人协会的账本,上面写满了他们罄竹难书的罪孽,只要将这些罪行交到白城,陛下一定会将这些狗仗人势的畜生的头砍下来。”
“艾洛蒂!你居然真的——”威尔顿不可置信地瞪大双眼,他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大喊道,“你怎么能和那些奴隶混在一起!”
“威尔顿,你不要激动,”艾洛蒂轻声安抚自己一无所知的丈夫,“你仔细想想,如果渔奴们都死了,谁去打捞鱼获?谁去开采珍珠?”
“我们这些平民就会成为新一批奴隶,你忍心让你的孩子年纪轻轻就下深海捕捞吗?”
威尔顿眼中似有泪光,张着嘴久久发不出声音,最终他明白了妻子的良苦用心,妥协于残酷的事实,低头不再言语。
芙蕾雅心中早有预感这个艾洛蒂的身份不简单,她倒是没有被事实真相冲击到的感觉,她忍不住赞叹道:“没想到你一个平民,居然能想得如此长远。”
艾洛蒂不解地摇头,反问芙蕾雅:“公主殿下,我也想知道,为什么要我一个平民来做——难道你看着这些被压迫的子民,心中没有任何难受的情绪吗?”
“我已经想办法救你出来了,接下来我会想办法救其他人。”
芙蕾雅做出困难的吞咽动作,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突如其来的诘问。
“殿下,恕我直言,您身处高位,不能体会到百姓的痛苦,可是——”
“如果那些大人物愿意出手帮我们,我们也不至于沦落到东躲西藏,命如草芥的地步。”
“您没有想过,如果哪一天这些人再也受不了用自己的血肉堆筑贵族的幸福人生,拿起武器奋起反击,那您还会是利斯的公主吗?”
“艾洛蒂!”威尔顿连忙捂住妻子快刀般的嘴,他害怕自己的孩子就此失去最疼爱他的母亲。
“你不必与我宣讲这些大道理,我待所有的子民本就一视同仁,我来这里正是打算用自己的方法平息这场动乱。”
芙蕾雅沉下脸来,她不允许自己的理想被任何人指责:“我会立刻写下书信派人交予我的父亲、这个国家的国王,他必然不会草菅人命。”
“但愿您能劝说陛下直接定罪于商人协会,这样也能保全奴隶的性命。”
艾洛蒂跪在地上,朝芙蕾雅重重磕拜:“但是公主殿下,无论如何,请您尽快离开旧邦,这也是为您的安全着想。”
*
“既然艾洛蒂提到账本,那她们就是有预谋的接近协会,也许我们能趁这个机会,与艾洛蒂合作,拿到账本带回白城交给父亲,由他处置这些蛀虫。”
芙蕾雅回到之前打工时的住所,她刚刚已将信件交给肖恩,要他即刻送往白城,现如今正与剩下的安、诺兰、加百列商量后续对策。
加百列倒是毫无异议,诺兰面露难色,欲言又止。
“诺兰大人,你想说什么?”
“殿下,我认为......将账本交给陛下并不是稳妥之计。”
众人早已知晓理查德对诺兰的暗藏杀意,芙蕾雅转而询问安:“你觉得呢?”
“陛下会不会处置万斯一行人先暂且不谈,我的疑问只有一点——待万斯受到应有的惩罚、诺兰和克里斯托弗的冤情明了,接下来上任的镇长和会长会不会继续延续现在的制度。”
“克里斯托弗早就被杀,而万斯能有本事瞒天过海,就说明他背后盘踞的势力不止我们表面想象的那么简单。”
“旧邦的实际操控者已经变成万斯,而渔奴正是他接下来要铲除的知情者——他们居住在海岸,久而久之便知道克里斯托弗根本没有出海,到时候谣言四起,他根本拦不住悠悠众口。”
其余几人恍然大悟,怪不得他执意要屠戮所有的渔奴,原来还有这一层关系。
“清算所有知情者后,就像艾洛蒂说的那样,万斯他们会再培养下一批奴隶,驱使这些新的劳力为他们永世的安逸付出鲜血。”
“而这份安逸的受益者中,自然也包括您这位利斯的公主。”
诺兰沉默不语,加百列上前半步,他紧盯安,语气不善地说道:“请你慎言。”
安却毫不在意:“就算殿下能顺利拿到账本,您能保证劝说陛下革除旧制,让历史的悲剧不再重演吗?”
“倘若让底层百姓有喘息的空间,就意味着白城手中的资源会大幅减少,您真的愿意为了这些平民站到贵族世家的对立面上吗?”
换句话说,理查德愿意吗?
芙蕾雅流动的热血缓慢下来,心绪逐渐归于平静。安继续说:“此刻万斯正在召集武力一边寻找诺兰,一边抓捕失踪的人鱼,夺取账本的最佳时机就在这短短几日。一旦渔奴彻底揭竿而起,整个旧邦将处于战火之下,无人能置身事外。”
屋内气氛降至冰点,芙蕾雅垂眸思忖她的话外之意。
就在此时安突然起身,快步拉开房间的门,艾洛蒂的孩子在门口望着众人,安示意他进屋,自己离开了房间。
“姐姐、殿下,我妈妈说您要是有任何想法,都可以去找她。”
他怯生生地递交手中海桐花朵:“这是妈妈要我交给您的信物。”芙蕾雅接过白色的小花,便嘱咐加百列把孩子送回去,男孩走出房门,转头问芙蕾雅:“姐姐,您会救出所有人吗?”
芙蕾雅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她露出极其勉强的微笑:“我会尽力的。”
“您没有跟我的妈妈说我偷偷出去,我相信您。”小男孩说完,加百列低头看着他纯真的眼睛,轻轻扯了扯他的臂膀,带他离开这里。
屋内只剩芙蕾雅和诺兰,诺兰因为昨日的劫船受了点轻伤,外面的士兵又在疯狂地抓捕他的行踪,公主的住处在整个旧邦来说,是最安全的去处,于是诺兰只好遵从芙蕾雅的命令,待在房间内休息。芙蕾雅看向诺兰,她尚有一事不明:“你们在船上救的那些人,她们到底是什么来历?”
诺兰面对纯洁无邪的公主,犹豫着要不要将他和安看到的地狱告诉公主。
*
自芙蕾雅亮明身份后,她们一行人在旧邦通行无阻。傍晚,芙蕾雅在金色的沙滩找到吹风的安,她悄悄坐在柔软的沙砾上,问安为何离去。安迎风不语,她转头注视芙蕾雅:“他告诉你了吗?”
“什么?”
“那些箱子和女人的事。”
海鸥于海平线盘旋,蜻蜓点水般掠过海面,留下不起眼的涟漪。芙蕾雅抱住双膝,感受春天海风带来的温暖,她整个人放松下来:“我都知道了。”
有的时候我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有的时候我却痛恨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久久无言,芙蕾雅将头埋进膝盖,她轻声说道:“你知道我以前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吗?”
“自由自在、没有束缚的人?”
“你只说对了一半,”芙蕾雅没有抬头,“我想享受天下的供养,而不想承担这些责任。”
“那个箱子就像潘多拉的魔盒,当我打开它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我从前的想法多么残忍又空心。”
“在那个刚出城的村子里,我根本没有任何感觉,只想着我是公主,我很快就能回家了。”
“到了忘忧镇,我发现伊卡道貌岸然,他的属下阳奉阴违,我以为只要告诉父亲就没事了。”
“等我再次看到忘忧镇里那些疾病缠身的穷人,我开始思考她们与我究竟有什么不同,我竭尽所能帮助她们,为了自己和这些人试图查清真相。”
“可是到了这里,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只是命不同。”
“我只是恰好出生在白城的王宫,恰好成为了公主而已。”
“艾洛蒂、安德烈这些人,靠自己的双手用尽力气反抗才得到片刻喘息。而我呢?”
“我还在妄想我的父亲出手相助,可我的内心当中却对他毫无信心。”
芙蕾雅颤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对未知的恐惧:“如果当时你没有把我从箱子旁带走、如果运输的路上没有出现意外,我现在又该在哪里?”
我会成为被从前的自己忽略的一只渺小的蜉蝣。
你会救出所有人吗?稚嫩的童音却成了悬在芙蕾雅心尖的利刃。
“我居然现在才发现,原来我比任何人都懦弱。”
安用手指点点她的手臂,请芙蕾雅抬起头,指着遥远的海平面说:“有一种鲨鱼,它们在一些海域长久地称霸,所有的动物都只能被它们驱逐、吞食,直到暗流漩涡来临,一切都会回归平静。”
“在我故乡的南方,栖息在岸边的海狗们会在鲨鱼到来之际,聚集所有能聚集的力量,团结起来一起对付鲨鱼,将迫害者赶出海岸。”
“还有一种硕大如岛屿的鲸鱼,由于体积庞大,鲨鱼根本无法攻击它,活着的时候用自身滋养藤壶和渺小的鱼虾,死后的尸体坠落海底,在它身上会诞生另一个微小而完整的世界,它的生死都是极具价值的。”
“告诉我,你想做它们中的哪一个?”
“我应该成为海狗的首领吗?”
“当你指挥不周、牺牲无辜,你将难以服众。”
“也许我该成为一只鲸鱼,为弱小的生命保驾护航。”
“不,那太孤独了。生前风光无限、无人能敌,可是那些拥护你的人会在你死后一哄而散,寻找下一只可靠的鲸鱼,随着时间的流逝,你的名字再无人提起。”
“那我不是只能做鲨鱼了吗?这不是我想要的。”
“你忽视了一个永远存在却无法被撼动的东西,芙蕾雅,”安的视线停留在海面,平静地说出自己的期许。
“我希望你能成为这片海。”
容纳众生、善于制衡、慧眼独具,懂得操纵暗流涌动,及时制止蛀虫滋生,这是一个聪明的国王该做的事,“很显然,你的父亲将鲨鱼养得很好,但是忽略了其他的生命。”
理查德沉醉于鲨鱼的奉承太久,忘记了鲸鱼、海狗和虾米的存在。不平衡的系统将会被流出的鲜血暴力打破,平静的海水将被迫掀起暴风雨。
金色鳞纹是海的盔甲,赤色的心是芙蕾雅重新复苏的证明。她迎着海风,想通了父亲为什么袖手旁观,也明白了自己终将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芙蕾雅喃喃自语,安没有回答她。其实她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我应该做我认为对的事情,平我所见之愤,慰我所见之苦,对吗?”
“我觉得,”安闭上眼迎接即将到来的黑夜,“你比任何人所想的都要勇敢,芙蕾雅。”
至少比我勇敢。
而我最为宽慰的事,就是选择救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