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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预言

作者:Rea1iti字数:4.5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0 10:00:33
第26章 预言

尤莉大清早就从家中出发,她今天没有去白城,而是来到了忘忧镇。

她这样的半路信徒是没有资格进入教堂的,只能坐在发芽的花圃边缘,仰望光明教堂的绿荫。

尤莉在初春的寂静中等待,等待晨间祷告的结束。那苍郁繁密的树冠于肃穆石构建筑中心矗立,宣告它是整个教堂的根基,它仿佛永远不会老去,无论四季交换、时代更迭,它是那样的纯洁、神圣不可侵犯。

所有人都说它是神的化身,可尤莉却知道了它隐藏的秘密。

它并不像表面这样达济天下、渡化世人,它的根基深入石柱的缝隙,到达未知的黑暗地底,将末端伸向血腥的真相......

七天前,尤莉在夜间祷告散场后进入教堂,公主殿下要求伊卡治愈她的妹妹,此后哈莉便一直被养在忘忧镇,她这次前来是想看看自己的妹妹病况是否有所好转。

“尤莉?”青年在中庭后方的长桌上擦拭并整理祷告所用的礼器,他转头寻找身后动静的来源,见到熟悉的女孩怯生生地站在穹顶绿荫下,他眯着眼想了很久,才想起来她的名字。

“好久不见,杰里米,”尤莉捏着自己的衣角,靠近一步,“我想来看看哈莉。”

“哦,她在右后方的诊疗室里,情况还不错。”

杰里米不假思索,直接说出了哈莉的情况,尤莉的心情顿时好了几分,她期待地问:“那她的眼睛......”

“能看见东西了,不过很模糊,要再过一段时间才能完全视物。”

尤莉放下心来:“那我能不能去看看她?”

“一般来说,大人是不允许有人夜里探视病人的,夜晚浑浊的污气会破坏他的净化仪式效果。”

尤莉泄了气,她害怕哈莉因为她的闯入拖延治疗效果。可杰里米给了她希望,他认真收拾好礼器,将银制的托盘托起:“我要把礼器放回礼教处,可以路过哈莉的诊疗室,你跟我一起吗?”

她立马跟上杰里米的脚步:“谢谢你。”

“不用客气,你回去之后记得跟我母亲说一声我很好,让她不要再来镇上了。”

“好,我会和苏菲说的。”

二人向中庭右侧的走廊走去,夜晚幽深的月光穿过穹顶和树冠,破碎的光斑照在地面,整个教堂内昏暗寂静。尤莉跟在杰里米身后第一次来到祷告堂后的世界,随着脚步移动,一个个房间接连进入视线,令她有些头晕。

“哈莉的房间到了,前面就是礼教处,你不能再继续前进了。”

青年嘱咐她在门口悄悄看一眼赶紧离开,不要被别人发现。

“如果被镇长大人发现,你恐怕再也没法进入忘忧镇。”

尤莉点点头,她小心翼翼将阖上的门打开一条缝隙,借着微弱的月光朝里看去,哈莉正躺在床上沉睡,表情恬静又安宁。

其实这也就够了,尤莉想着。再等等,再等一段时间,哈莉就会重新变回那个小时候活蹦乱跳的女孩。

她离开了这个房间,将门重新关好,一切的喧嚣隔绝在外。尤莉快步向外走去,空旷的走廊中渐渐出现了别的脚步声,她一开始以为是杰里米回来了。

可是那不止一个人的声音,她想起杰里米的嘱咐,意识到身后的人也在向着中庭而来,她慌不择路地躲进刚刚杰里米收拾礼器的长桌下,用厚重的鹅绒桌布将自己遮盖严实。

“杰里米,这几个月我们不要送东西出去了,对面也不会再运箱子过来,非常时期大家都得注意着点儿。”

“您说得是。”

老人带着青年走进一个房间,尤莉摸着身后的墙壁,从里面传出朦胧断续的对话。

“我先回去了,明天的晨间祷告你替我代劳,我明早要再写封信给旧邦的人。”

“对了,待会看看这次的生长情况,这段时间没有鲜血可用,我们要省着点儿。”

“是。”

她听见隐约的回声,重量压在木板上的声音,踢踏着从地下传来。她本应该那个时候就离开的,尤莉到现在还是很后悔。

可是当时她却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直到伊卡和杰里米离开的脚步声消失。

她爬起身,仰头看着中庭墙壁上的浮雕,传奇依旧没有褪色,但是她没有回应内心的恐惧,她重新回到了中庭右侧的走廊,那一排排的房间伸向深处,她却径直靠着左侧的墙壁前行。

深夜里,一片叶、一颗芽的悸动都将在月下荡起无限的涟漪,而她一意孤行,摸索着找到了左侧隐藏的门洞。

当她推开天衣无缝的墙壁,向下延伸的木制楼梯证实了她的猜想,这个伟大的教堂地下还有一个世人未知的空间。

因为神,因为信仰,因为害怕惩罚,所以从来没有人怀疑过这里。

她朝深渊走去,直到幽暗的空间重新开阔,生命树的根系在她的眼前,和巨型石柱融为一体,遮挡月光的入侵,却无力阻挡她的脚步。

她向着那未知走去,在黑暗里看不清几步外的景象,可是她却闻到一种味道。

一种在白城中经常闻到的气味,初闻时有些许刺鼻,但习惯后会好很多。只是她回家之后也会被哈莉捏着鼻子说身上味道难闻,她把衣服浆洗后也于事无补,那味道钻进了她的衣服里挥之不去。

她狂奔回地表,从哈莉房间的窗户逃走了。

尤莉到底在祷告堂的地下看见了什么?

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因为哈莉还没有痊愈。

钟声响起,群鸟盘旋。当信徒散去后她终于光明正大踏入教堂,要求探视她的妹妹。

至于那个夜晚,就当她忘了吧,她会将那晚的记忆连同对世界、对神明的敬畏一起埋葬。

*

“舅舅,我觉得你才应该成为教皇。”

年幼的外甥女凯瑟琳一双翠绿的眼中满是对伊卡的崇拜与仰慕,她作为菲尼克斯这一代最出众的美人,身上背负着无比沉重的责任,更何况她的天赋还是独一无二、无与伦比的预言之力。

“凯瑟琳,[你觉得]和[一定会]是不一样的。”

彼时的伊卡正值青年,他运用掌握的治愈之术净化菲瑞特王朝所存在的疑难杂症,刚结束了一天的诊治,他回到神降中心的明光王城卸下象征医者身份的黑袍,坐下端起一杯热茶安抚自己疲惫的身体。

凯瑟琳撅起嘴巴:“才不是呢,我看到了,我看到你真的成为教皇了!”

伊卡无奈苦笑一声,向不谙世事的孩子讲述这个王朝的规则:“只有直系的子孙才有资格被推选成教皇,我们这一支旁系只能尽辅佐之责,除非是特别优秀的子弟......”

“还有,你这些话不要和别人说了,以免那些老头知道后以后刁难你的父亲,他之前驻守的神殿已经出过一回岔子了。”

“我才不怕呢!大不了我就指着他们的鼻子,把他们的死期一个个说出来,让他们天天心悬在头顶过日子!”

“凯瑟琳,你以后是要与教皇结合的,行事不能如此野蛮。”

“我才不,我的命运不是这样的,舅舅你再说我就要生气了!”女孩化作一溜烟跑出宫殿,身后的侍从再也唤不回她。

预言之人无法测算自己的命运,一旦妄图窥探就会在顷刻间暴毙。

可是凯瑟琳,那些迂腐的光明神教长老不知道,年轻的我也不知道,也许你说的一切都是对的,只是你无法测算自己的命运。

伊卡放下茶杯,他失神地看着这杯如往昔的热茶,感叹着命运的无常。

他记得那次不愉快的交谈之后,凯瑟琳就开始修习魔法,所有人都说她天赋异禀,将成为与光明神媲美的预言大师。

“他会成为教皇。”

没过几年,十六岁的少女一袭白袍,指向一个英俊的少年,他们的视线在空中交错。

谁也不知道,凯瑟琳只是想为自己选一个心仪的丈夫。至于谁是教皇,又有什么所谓呢?反正教皇有没有魔法、懂不懂事理都没有关系,他只需要出现在信徒们面前就好了,凯瑟琳心里这么想。

可是就在他们结合的前夕,这个少年于某次巡城仪式中被突然冒出来的刺客一击毙命,他死了,像一个凡人那样。

教皇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抹了脖子,这对于神教来说可不是好事,但是谁会为这次暗杀承担罪责呢?

来去无踪的刺客不会为此负责,追捕无果的佑光骑士不会为此负责,推举少年上台的长老们不会为此负责。

而凯瑟琳因为预言失败而被世人唾弃,她的家族因此被史书除名,所有人都说她根本不会预言,她的父亲被赶出了神殿,母亲再也无法融入交际圈,他们不再被信徒们夹道欢迎,只能躲在神降城偏僻的府邸内,只剩伊卡一个人用医术苦苦支撑这个破碎的旁支。

“舅舅,你会成为教皇的,”凯瑟琳抱着自己蜷曲的双膝,依旧不死心,“我看见了,你真的——”

她的母亲冲上去给了她一记耳光:“你还嫌害我们不够吗!你为什么看不到他会死!”

“对啊,我为什么看不到他的死......他为什么会死!?”

凯瑟琳疯魔般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她的眼睛不再如翡翠那样闪着温润的光。

伊卡在一旁看着哭泣的姐姐和外甥女,他蹲下为凯瑟琳擦去眼泪,他说:“别哭,我信你。”

他的姐姐发了疯地扑到他怀里嘶吼:“事到如今你还纵容她!”

“总有办法的,我们还没有被赶出神降,”伊卡抱着姐姐,他轻轻抚摸女人的后背,“可是我的医术在神降、乃至整个菲瑞特还有一席之地,只要我活着,我们就能回王宫。”

“我会证明凯瑟琳的预言是对的。”

于是他再次披上一身黑袍,在姐姐不可置信的眼神中离开了门可罗雀的府邸,他会用他的双手证明光明神就是狗屁,而真正的神明只存在于人民的心中。

五年后,当伊卡真的在万众欢呼中被推举上他仰望的高台,成为被预言者挑选的一员,他扫视台下的民众,寻找自己的家人。

也许自己真的能做到呢?

新的预言者却指向了另一个男人,而他在民众的遗憾声中回到了亲人的身边。当他回过神来时,府邸门口挤满了前来看病的普通人,而这些病人给他带来了令他震撼的消息——新的教皇在从明光神殿回寝殿的途中被人刺杀了,同样是一剑封喉,同样没有抓到犯人。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一起再次证明神教腐朽统治的刺杀行动,却没想到第二天,除了他之外,凯瑟琳以及她的父母都被佑光骑士驱赶出了神降城,罪名是凯瑟琳在坊间疯癫无状、言语侮辱光明神教,从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亲人。

而他呢,因为对菲瑞特还有些用便被留了下来,苟延残喘地活着。他已经快四十岁了,不再妄想证明凯瑟琳说的话是对的,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不在乎这个神,他只在乎他的病人们。

可是命运就是如此捉弄,十年后第三任教皇再一次被杀害,还是一样的找不到犯人。

当那个胆怯的女人带着佑光骑士捉到他时,伊卡还不知发生了什么。

“凯瑟琳那个罪人曾说他能当教皇。”

他的脑袋瞬间陷入无止境的疼痛,他想起来这个女人是谁了——当年在王宫中,那场秘密谈话过后没有追上凯瑟琳的侍从。

于是他变成了那个刺杀三任教皇的罪人,原因是他听信了自己外甥女的谗言。

“可是你们看看我的手,它是用来救人的!”

曾经治愈伤疤、清洗鲜血的双手被圣火燎伤,成为鲜红皱皮的罪证,它真的开始淌出血来,那些长老撕开他手上的皮,一眼便认定这是被他暗杀之人流出的血。

“你们说话啊!我救过你们啊!”

曾经失明的双目憎恨地瞪着他,曾经不能言的舌根轻嚼他的罪过,曾经无力抬起的臂膀向他扔出污秽之物。

神不会再听一个罪人的狡辩,祂的信徒们也不会,他被逐出了神降城,带着满身的蛋壳、菜叶和粪便。

伊卡不再信神了,即使神赐予他治愈一切的力量。他流出的泪是为了曾经尊他为神医,现在对他恶语相向的病人,他们用被自己治好的身体反过来攻击自己的医生,只因他们认为,伊卡摧毁了自己的信仰。

他忘记了他是怎么穿越边境的雪山,来到这另一片天地,他不想再记得了。人总是在回忆痛苦时选择性忘却最艰难的时光,美化自己曾经的噩梦。

如果这一生他还能再见到凯瑟琳,他一定会像多年前那样抱着她转圈,然后告诉她:“凯瑟琳,我真的成为教皇了,我在另一个国家完成了你的预言。”

只是纯真的孩子又化成了一溜烟消失不见,至于良知和仁心,早就随着他流放途中沾染的满身污秽,滴落进某一捧泥土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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