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为什么你一回来,我就召你进宫吗?”
理查德随意拨弄面前的绿叶,尤利西斯跪在他的身后:“是臣办事不力。”
“你是不够得力,克里斯托弗、万斯相继被杀,渔奴暂时打赢了这场仗,你让我这个国王面子往哪儿搁?”
理查德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他补充一句:“就连芙蕾雅都没有带回来。”
“请陛下责罚。”
尤利西斯疑惑于他迟迟未显的雷霆之怒,理查德却将他扶起来:“孩子,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因为你足够听话,也足够优秀,可是你怎么这么糊涂,”理查德攥住他的手臂,力气不甚大,“你怎么能动了想杀你妹妹的心思?”
尤利西斯霎时抬头,对上理查德沉着如深海的双眼,心脏提到了嗓子眼:“陛下......”
“呵呵,曾经我亲手杀害了我的兄弟,才换来今天的盛世,我有时候在梦中会梦到他们的鬼魂前来索命,可是我扪心自问,我真的会后悔吗?”
理查德在今天终于愿意赏赐尤利西斯一次单独的一对一课程,那慈爱的父亲教导他:“芙蕾雅性格软弱、优柔寡断,根本不堪大任,而你——你还不够狠。”
“只可惜你从小没有养在我身边,不然......”
父亲叹了口气,拍拍尤利西斯的肩膀:“终究是我对不起你母亲,可你却是我最中意的王储,这次旧邦之事,我会将参与起义的渔奴恢复自由民的身份,剩下的改革交给你放手去做,我只有一个要求——该有的供奉不能少,你能明白吗?”
尤利西斯纵使努力也掩不住心中的雀跃,他立刻领下父亲交予他的任务,理查德便让他退下了。
漫步在久违的花园中,索菲亚将这里的一切都打理得很好,只是她许久未出自己的宫殿,许多不雅观的侧芽在这个春天露出头来,理查德却并未掐去这要强的生命。
他不信名正言顺,他只信胜者为王。
“亚伦,我是不是真的老了?”
“陛下正值鼎盛。”
亚伦在理查德身后,在国王看不到的角落,他伸手带过新芽,手指缝隙间扯下几片绿叶,不过他并不在乎这绿叶是从哪棵树、哪支芽上长出的,他只是把这些绿叶捏在手里。
理查德曾经雄壮挺立的背脊已经慢慢萎缩,他的身形不再似青年时威武,他的力量不能再支持他提剑。
“最近我觉得身体愈发不舒服,也许他们真的在地狱吸食我的生命吧。”
他说起玩笑般的话,眼角的皱纹暴露他深藏的恐惧。
他在逐渐老去,所以他需要一个年轻的王、一个和他一样优秀的人坐上王位。
“你觉得尤利西斯怎么样?”
“臣劝陛下多加考量,毕竟首相......”
“哼,卡莱布?”理查德像是想起令他愉悦的事情,昂首挺胸地望着花园穹顶下的树冠,“这个老不死的,还妄图压我一辈子?从前要不是为了得到他的支持,我也不会娶那个疯女人。”
“只是苦了凯瑟琳,我连她最后一面都没有见上。”
“我还记得她的眼睛,像翡翠般的绿色,你还记得吗?或许也和这花园里的绿叶一样。”
“其实我在见尤利西斯第一面的时候,我就隐约感觉他是我和凯瑟琳的孩子。”
“如果她还在、我是说如果......”
“我就不用大费周章,舍弃我那可怜的女儿才能治卡莱布的罪了,她应该待在我的王宫受到最好的对待,如果芙蕾雅还能回来的话......”
亚伦忍不住回应:“公主殿下一定会回来的。”
“那也要等尤利西斯登基之后了,不然天下人如何相信是卡莱布提议的苛捐杂税害了自己的孙女?”
“她现在不能回来,至少得等我铲除首相一党,她才能回来。”
“我会好好教育尤利西斯,让他好好疼爱自己的妹妹的。既然狠不下心杀她,那就要骗她一辈子,”理查德转头,笑着说,“毕竟女人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生物,随便一点甜言蜜语就能哄得她们晕头转向,不是吗?”
“陛下说得极是,可是您要如何堵住那些奴隶的嘴呢?”
国王终究还是国王,他仁慈地解答亚伦的疑问:“给他们最想要的,让他们成为我们的朋友,自然而然就会闭嘴,这一点我相信尤利西斯能做好的。”
*
第二天一早,缇娜便急忙赶去索菲亚的寝宫,将卡莱布被理查德下狱一事告知被圈禁的王后。
索菲亚昨夜知道自己的女儿如今沉浮于海生死不明,今早又知道理查德向自己的父亲发难,她没有说话,用铅粉遮住眼下的乌青,将镶满珍珠的头冠戴好,对着镜子照了又照。
她说:“我要见陛下。”
侍从拦住索菲亚,她拿出袖中小巧的匕首对准自己的脖颈:“通知你们的国王,让他允准我见卡莱布,要不他就等着向全国发丧悼念自己的女儿和妻子吧!”
缇娜站在殿外,无力阻拦言行无状的索菲亚,如果可以,她希望能带着王后逃出这个王宫。
几番交涉后,理查德并没有露面,但是他同意了索菲亚的请求,索菲亚不许缇娜跟着她,她直接奔向准备好的马车,再也没有回头。
她坐在颠簸的马车中,穿越一整个王宫来到白城脏污纳垢的监牢,快步寻找自己父亲的所在地。
理查德对卡莱布恨之入骨,自然不会给他安排该有的待遇,此时这位老人正靠在残破的砖石上呼出浅薄的气,直到有人来到他的牢房前。
“回去吧,不要再跟他置气了。”
她的父亲又一次劝她回去,她的耳朵被眼泪滋养,已经长出厚茧。
每一次、每一次都是这样,每一个人都告诉她,回去吧。
回去吧,回去承受你选择的爱情,即使它现在青春不再、激情褪去,你还是要回去。
“我后悔了。”
她如同每一次深夜的哭泣,在父亲面前又抱怨自己当初的选择,她问:“为什么你和他的战争,要牺牲芙蕾雅、要牺牲我呢?”
身处如今境地,她的父亲仍直起腰板,彰显自己作为老派贵族的桀骜身姿,这是一种永不屈服的精神。
“你这话什么意思?当初是你自己选他做你的丈夫,凭什么说是我牺牲了你?”
“难道如今的局面你就没有错吗?要不是你放任芙蕾雅出王宫,哪至于落到现在这个下场!”
“你要我派人去保护她、劝她,但是她执意不肯回来,难不成这也要怪我吗?”
索菲亚蹲下,她的裙摆早已沾上脏污,她呆呆地问:“父亲,到底、到底......我是你的孩子,还是他是你的孩子?”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咧开嘴露出一个难看的笑容:“你知道你们有多像吗?”
像到让我分不清父亲和丈夫的区别,也许芙蕾雅比我聪明,她早就发现这个王宫的秘密,这里的生物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于是她逃跑了。
“当初你同意我嫁给他,难道不是看中他的才干吗?为什么到头来一切都要我来承受......”
原来,索菲亚到今天才发现自己被耍了个彻底。
她的丈夫不爱她,她的父亲不爱她,他们是仇敌,也是惺惺相惜的挚友。
而她视若珍宝的女儿不知身在何方。
“芙蕾雅......芙蕾雅......”
她轻轻呼唤她的宝贝,幻想这个宝贝还在她的怀中。
“你疯了?赶紧滚回去,别让理查德把你也关起来!”
“父亲,即便你失去官职、再无回天之力,我也有办法让尤利西斯不能名正言顺登基,”她淡淡说出让老人感兴趣的话题,招招手将自己的父亲像条狗一样呼唤过来。
听到她的轻声细语后,老人怔愣在原地,瞳孔止不住地颤抖,他的声音也在颤抖:“你真的......你这个疯子!!!”
“你那天不是说喊他来猎场,给他介绍安德尔家的小女儿吗!当时你还说他意外被猛兽咬了一口,你怎敢、怎敢......!”
他想伸出手抓住索菲亚的衣襟,将她拖进自己身处的地狱,索菲亚用干净的双手包裹他满是脏污的枯瘦手掌,她瞪大明亮的双眼,虔诚地说:“父亲,谢谢你帮我把他骗来,你总是这么疼我。”
赐予我举世无双的丈夫,与他共同合谋抛弃我唯一所爱,却又帮我完成最肮脏的复仇。
父亲,你说我疯了吗?
我没有,我依旧如少女时纯洁,只是我看清真相了。
*
尤利西斯轻勒缰绳,飘逸的衣摆在他翻身下马后带起一阵风,这位得到父亲肯定的青年意气风发,在白城的地位如日中天。
他刻意在距离自己府邸较远的地方牵着马漫步,感受街道上商贩的叫卖声,曾经他躲在破陋的屋檐下,外面的声音也是如此嘈杂喧闹,他从不敢探头去看。
街边互相追赶的几个小孩没看路,其中一个男孩一头撞上尤利西斯的腿,孩子的父亲冲出来看到尤利西斯的臂章,吓得直接跪下叩头谢罪。
尤利西斯伸出双手将这个男人扶起,他没有怪罪莽撞天真的孩子,赞美自己的声音从脑后传来,他牵着缰绳的左手紧了几分。
珀尔,这是他给他的白马起的名字,如珍珠般洁白圆润。它的眼睛总是和它的脾性一样温顺内敛,它只是胆怯地看着世界,直到听到它梦想中的肯定与嘉奖,它才会发了疯地驰骋。
尤利西斯觉得,他开始没有那么记挂芙蕾雅了,因为他终于享受到了年少时的他在破洞窗口中偷窥到的一切。
等他回到自己的府邸,马夫立刻接过他手中的缰绳将珀尔安置好,而嘉德瑞尔正在他的房间内等他。
“你怎么又来了?”
尤利西斯有些不悦,他责怪地看向芬恩,后者低着头无声谢罪,不过尤利西斯也没有计较,他知道没有人拦得住嘉德瑞尔。
“陛下将新政改革权交给你了?”
嘉德瑞尔望着尤利西斯的双眼,顷刻间便读取了他的秘密。
“我说过我不喜欢别人猜测陛下和我的行为,如果你下次还这样,就不要再来了。”
尤利西斯径直走向书桌,拿起羽毛笔开始书写自己的宏图伟志,他对于嘉德瑞尔每次毫不客气地施展读心术这件事非常抵触,尤利西斯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任何秘密。
可是嘉德瑞尔就是能轻易从一个人的眼中看到对方刚刚经历的事情,包括场景中的对话和其他人,尤利西斯一开始知道的时候以为这个玩世不恭的少年在跟自己开玩笑,可是他却立马说出了自己躺在床上做的噩梦。
“只要你这次做得让陛下满意,芙蕾雅就不会是你的阻碍了。”
嘉德瑞尔无视他的警告,轻飘飘地贴到桌沿,将身体的大半重量压向桌面。尤利西斯看着白纸上投射下的黑影,略微皱眉,不置可否。
“看来你这两天已经调整好心态了,你就不想知道到底她死没死?”
黑发少年冷哼一声,伸手覆盖白纸,正巧挡住笔尖即将落下的位置,他依旧不死心地向尤利西斯发起进攻。
“是你说的,只要我做好一切,她生或死又有什么分别?”
“陛下不在意诺兰和万斯怎么死的,他也不在意芙蕾雅是否活着,只要能帮他达成目的就好。”
尤利西斯抬眼,锐利的怒火射向无礼的少年,他用刚刚少年亲口说出的话做出反击。
嘉德瑞尔有些生气,但是他不想怪罪眼前的男人,他平复自己莫名的情绪:“行,即便事情如你所愿,你也别忘了是谁告诉你背后的事情,没有我——”
“我不否认你的功劳,嘉德瑞尔,”尤利西斯打断他的邀功,将白纸从重压下抽出,重新落笔,他没有抬头,“但是你是否太过关心这件事了,还是说......”
尤利西斯一直有个极其大胆的猜想,他不相信有一个人会无缘无故地帮助另一个人。
“还是说你只是想拿我做刀刃,好让你的父亲掌握整个利斯?”
嘉德瑞尔眨眨眼,他活动了下自己的脖颈,像一只听不懂人话的鸟儿,他没有回答尤利西斯的话,只是用视线肆意描摹眼前人认真的眉眼,随后露出一个莫名的笑容。
这个世界上有着我最喜欢的珍珠,我会将它先放进漆黑的染缸,再用清水洗净、丝帕擦拭,让它重新焕发光芒。
而它呢?它只能存在于我的掌心,依附我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