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里米挡住尤莉向前的脚步,他好心劝诫道:“尤莉,不要跟着瞎胡闹,赶紧带哈莉回家吧。”
尤莉看着他道貌岸然的伪善模样,心中替海伦娜啐了一口,她冷笑道:“杰里米,你连海伦娜都不在乎,还会在乎我的命吗?”
杰里米被她戳穿伪装,脸色瞬间十分难看,人群中眼尖的孩子发现了异样,天真稚嫩的声音道出所有人心中的疑问:“妈妈,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
是啊,神为什么不说话了?
缇娜继续挟持伊卡,她命令杰里米后退并对尤莉说道:“麻烦你在前面带路。”
所以敦实的石壁后究竟是什么呢?
仁慈的真相之神将怜悯施舍于世人,敦促完璧的石墙间裂开一条缝隙,一道通向地下的路呈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都在问神,神啊,这条路通向哪里?
尤莉提醒他们:“你们闻这个味道,是不是很熟悉?”
所有人听从了这个无足轻重女孩的话,他们的眼中露出疑惑,接着是震惊、不可置信。
“这不是白城贵人们最喜欢吸食的烟叶吗?这可是害人的东西啊!”
“听说这东西对身体有害,还会使人上瘾,时间久了还会导致心脏衰竭而亡。”
“怎么会在我们这里......”
于是所有人又转而问神,神啊,你是不是骗了我们?
神没有说话,祂依旧怜爱掌心的火种。
伊卡也不说话,可是凡人不允许他沉默。
有人站出来说话了,他妄图成为名垂千古的弑神者,他亮出了一把轻巧的小刀,他说:“就是这个东西,我父亲去年就去了一次白城,被朋友引导沾上了烟叶,导致我家破人亡了!”
萨莎又接过刀刃:“海伦娜的孩子......就是被运来这里成为了养分吗?”
苏茜拿来磨刀石,为下一次的进攻做好准备:“那些船上的女人,她们都被你们当成商品,连我差点也......”她掉下眼泪,为那个曾经有一面之缘、对她手下留情的青年。
虽然匕首已经嵌进伊卡的皮肉,渗出几滴血液,可是缇娜决定将刀刃刺进神的胸膛:“各位,不如下去看看,你们的镇长大人究竟用你们的信仰做了什么?”
尤利西斯张开双臂阻拦出现裂缝的围墙,他再次对缇娜说:“女士优先。”
缇娜拖着面色苍白的老人走下楼梯,她已经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可当她真的目睹那鲜血浇灌出的红色花朵和繁茂的棕色长叶,她还是忍不住攥紧了刀柄,她咬着牙说:“这就是你的神迹吗,伊卡?”
杰里米被昔日尊敬他的众人挤在最后面,他只能高声大喊:“主教大人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尤莉指着他骂道:“杰里米,你这个疯子!你这样做对你的母亲有什么好处,她只剩你一个亲人了!”
杰里米挺着胸膛,眼光中毫无波动:“要抓就抓我吧,是我背着主教种植烟叶。”
缇娜不禁想为这场慷慨赴死的表演拍手叫绝,她真的佩服伊卡的能力,居然能让这么多人为他去死。
尤利西斯看着杰里米表演:“是吗?那你是怎么做到在庞大的祷告堂下面凭借自己的力量挖出这么大的空间?”
杰里米梗着脖子说:“花钱找了几个劳工。”
“你的主教大人日夜在此进行祷告,怎么那么多人和主教都没有注意你的行为?”
杰里米眼神坚定,他转身不再面对众人,他轻轻地说:“我在大家休息之后偷偷干的。”
“你把别人都当傻子?”
傻子们旁观这一问一答的滑稽剧情,时不时拽着另一个傻子窃窃私语。
魔咒般的细碎言语围绕在昔日的神和他忠实的信徒身旁,轻易便能击碎他们的谎言。
可是杰里米并没有退让,他决心为他的神赴死。因为他已经为了他的信仰付出了一切,比如爱恨、家人、自尊......
可是缇娜毫不留情,她沉思几秒后开口,说出的话语让杰里米轰然崩溃,让旁观者恍然大悟。
她说:“你仔细考虑清楚,是否要替他抗下这些罪孽?在你虔诚地供养这头猪时,他正在考虑让你妻子和女儿多生几个孩子呢,然后吸食她们的鲜血,用这些东西浇灌你的儿子,让他变成下一个你,这就是你的救世主吗?”
神啊,你是我们的救世主吗?
神沉默不语,燃烧的火种点燃难闻的烟叶,带着众人在树下载歌载舞,他告诉所有人,是我救了你们,所以你们要忠于我。
十年间,伊卡用自己的双手缔造出的精神国度,言语间铸就的神之堡垒,在日夜的祷告中将信仰提炼成浓褐黏稠的液体,顺着祷告堂地砖上的缝隙一点点地渗入、滴落在配制烟叶的土壤中。
他接收人们的苦难,他抚摸哭泣无助的灵魂。
神说,孩子,这不是你的错。
可他转身后却又利用人们的苦难,让这些痛苦浇灌艳丽的花朵。
今天,他的国度里吹来一阵风,风带来锋利的纸片,刮伤、刺痛不愿睁眼的信徒,他们骂着哭着,一个个回到了自己的家里,砸碎神的雕像。
钟声敲响,黑鸟逆着鸟群飞离广场,听见它们叽叽喳喳,讲述神明的结局。
*
“杰里米已经全招了,看来你的神也不是那么有用。”
伊卡被关在监狱中,他自顾自地闭目养神。
尤利西斯站在铁栏外通知伊卡,他马上就要死了。
“陛下对你的所作所为很失望。”
伊卡睁眼,缓缓开口道:“是对我不够听话失望,还是为铲除异己高兴?”
尤利西斯反驳:“陛下的意思还轮不到你揣测。”
“既然陛下把光明教当成引导人民的一个雕塑、一种象征,那就要接受背后的隐患。”
“毕竟他才是最终获益的人——教会已如山倒,潘提因为和我联合而被抓,他真的是在失望吗?”
还是说,正在高举酒杯欢庆大功告成?
尤利西斯听完老人的话,望着他无畏的脸孔,冷冷道:“你这种贼臣早就该伏诛,徒生妄念就是你的死因。”
“你就没有想过吗?”老人向年轻人提出疑问,“如果你有机会成为国王,难道你会选择视而不见、转身离去吗?”
“难道你、就不想自己当国王吗?”
伊卡说出了自己的野心,他之所以要和潘提联手,利用光明神发展教会,又借烟叶之毒侵害权贵,本质就是为了让自己站得更高、权力更大。
他们不会认为自己有错的,因为所有想向上爬的人一直都是这么做的。
尤利西斯冷笑一声:“以己度人。”
他转身离去,留下伊卡一个人静待死亡到来。
大门阖上,年轻人带走了最后的光亮,把最后的忠诚丢在这片破碎神像的废墟中。
我做不到的,让更年轻的孩子去做吧,伊卡想这么着。
他重新闭上双眼,回想起恍如前世的神降城。
将满身伤痕的自己永远困在那双翠色的眼眸深处,和几十年前那句荒唐的预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