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父亲犯下大罪,我该如何相信你?”
理查德已经把他最珍爱的烟斗扔了,只是这两天瘾犯得厉害,他的手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想被别人看出来,只能放在桌子底下,桌子上是一个巴掌大的鎏金方匣,通体雕刻着金枝,枝条旁缠绕着飞鸟纹样,一枚黑色的药丸静静地躺在丝绒编织的床榻上。
“陛下,我为您献上的解药,是我父亲当初向伊卡那个罪人索要的,伊卡的医术举世无双,而这烟叶的解药就这么一颗,这颗解药还是我父亲为了防止自己忍不住吸食才制作的。”
嘉德瑞尔跪在地上,他的背挺得很直,说话不卑不亢。
“你把你父亲的野心都告诉了我,可是我真的很好奇,他可是你的父亲,你怎么能如此对他?”
嘉德瑞尔面带哀容,眨着眼试图挤出眼泪,他说:“我恨他害死了我的母亲。”如果别人站在嘉德瑞尔这样正直无私的人面前,只会觉得他在痛心疾首。
而理查德被戳中般,等待嘉德瑞尔的故事。
嘉德瑞尔说:“我恨他为了和伊卡那个家伙联合,将我的母亲关起来作为第一个试药人,可惜她难产而亡......”
理查德审视的目光落在嘉德瑞尔身上:“就因为你的母亲?”
“我还恨他将我的哥哥教成一个唯利是图的商人,他为了钱甚至可以害我,曾经我差点也被他们当成试药的工具。”
理查德皱眉,他总感觉嘉德瑞尔话里有话,但嘉德瑞尔无邪的脸上并没有任何异样。
“即使你说得如此真实恳切,我也没有办法相信你——你呈上来的这枚药,是不是真的能解我的瘾。”
理查德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青年对自己父亲的恨就去品尝这颗来历不明的药丸,嘉德瑞尔知道国王的疑心深重,他提议找人替理查德试药,只需要半颗便知真假。
“好啊,那就你来吧。”
理查德轻笑一声,他把手从桌子下面拿起来,指着嘉德瑞尔。
......
嘉德瑞尔走后,亚伦进入书房,切口完成的半颗药丸依然留在匣中,理查德并没有吃。
“陛下,难道这药丸真的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我这身体都算被潘提那个贱人给废了大半了。”
理查德接着说:“如果有问题,那我就让他断子绝孙;如果没问题,我就让他的小儿子活下来,也算做了一件好事。”
“比起他自己死,让他遗臭万年、绝嗣而死,不是更好吗?”
亚伦恭敬地行礼:“陛下英明。”
“对了,旧邦那里查得怎么样了?”
“伊卡的属下杰里米受不住刑,已经全部招供,他们确实暗地里和旧邦那群商人联手经营地下交易,前段时间上任的新镇长已被证实属于潘提一党,尤利西斯大人已经派了人去清理门户。”
“嗯,那两个检察官呢?”
亚伦一愣:“那是刚选出来的平民代表,陛下您要处置他们吗?这恐怕......”
“呵呵,谁说我要杀他们了?治他们一个督察不力的罪名,革职就好。”
理查德摩挲着匣体上凸起的细纹:“卡莱布、潘提、商人协会,阴差阳错之下都被我铲除殆尽,旧邦和海上贸易的主导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多亏了我的好女儿。”
“只是那个伊卡实在不中用,竟也存了歹毒的心思想要谋害于我,他的神教真的很好用,我还真是舍不得。”
亚伦小心询问国王的心意:“陛下,您是想找回公主了吗?”
理查德当然知道芙蕾雅还活着,她的义举被旧邦百姓歌颂,他又有什么理由再放任她在外流浪呢?
理查德想了想:“等三日后卡莱布和潘提等人问斩,让尤利西斯接我的女儿回家吧,记得把她身边那个骑士也带回来。”
让尤利西斯大人接公主?亚伦没敢问出来,陛下明明知道尤利西斯想与芙蕾雅争夺王位,为什么要让他去?
谁也猜不透国王的心思,理查德让亚伦收好药匣,他说:“既然卡莱布已经死了,有些戏还是要演给人们看的,我今晚就去看望王后吧。她那么伤心,我去安慰安慰她。”
“那这药......?”
“我的身体目前还死不了,嘉德瑞尔已经替我吃了一半,你派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能为了让自己活出卖自己的父亲,向他父亲的仇敌献上解药,你还敢说他是忠心?”
亚伦接话:“嘉德瑞尔大人成为白银骑士后,并未做出什么出格之事。”
“亚伦,这么多年了,你看人还是不够准。”
“这个人不是表面那么简单,不过如果他侥幸没有死,倒是能成为我的臂膀。”
如果那枚药没有毒死嘉德瑞尔,那理查德可以赏赐他一条活路,令他不必追随他反叛的父亲而去,至于忠心还是野心,理查德并不在意。
因为他是国王,一个将自己的仇敌和潜在隐患尽数拔除的国王。
至于那些可怜的人们对他来说,就和这个嘉德瑞尔一样,弱小、有趣,像会叫的小狗。
他接下来要对着世人表演什么呢?
理查德往索菲亚的寝宫方向走去,声音落在亚伦身前:“别忘了让尤利西斯尽快找到芙蕾雅,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夫妻情深、父爱慈心,理查德更是信手拈来。
*
“殿下,您看起来心情不佳。”
缇娜忧心忡忡地望着索菲亚苍白的脸,这位美丽雍容的王后风华不再,她会花上整日的时间枯坐在窗前,呆呆地看着曾经被女儿触摸过、如今伸进窗中的栀树枝叶,上面已经结出小小的花苞,只待夏日的到来。
“昨天理查德来了。”缇娜已经听夜间值守的侍从说过此事。
曾经索菲亚为他流过的眼泪实在数不清,也换不来他的一丝怜爱。
如今公主殿下生死不明,陛下还愿意亲自来安慰王后。
不管如何,缇娜只希望索菲亚能振作起来。
可是索菲亚的想法没有人能知道。
她张开失色的嘴唇,说出最大逆不道的话:“缇娜,你觉得我是不是应该杀了他?”
“你还记得安妮吗?诺兰喜欢的那个姑娘,她死了,她没能走出理查德的寝宫。”
“我父亲死了,诺兰也死了。”
“我的女儿......”
缇娜冲上去紧紧抱住索菲亚消瘦的身体,她哽咽着说:“我会去找她的,请您相信我!”
“我相信你,我一直相信你......你对芙蕾雅很好,我希望、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够找到她,不管她是否活着,你都要带她回来......”
“如果她死了,就把她葬在白城外面,她不喜欢这里,都怪我、怪我......我应该早点让她出去的,不、我应该让她回来......”
“如果她还活着,你就带她走吧,走到理查德和这些畜生都看不到、碰不着的地方,让她无忧无虑过完这一生......”
索菲亚喃喃着抓住缇娜的手,她攥紧这双手,抬头恳求自己的侍从:“你一定要答应我。”
“殿下......”
缇娜深陷在浅蓝的天空,在那里没有云,也没有雨。
枯败的井因为一个接着一个的打击产生稀碎的裂缝,裂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多,等它们触及彼此,井就会坍塌。
“你答应我,你要爱她、呵护她,如果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做什么,不要让她和我一样后悔......”
我的女儿,我为你骄傲。
即使你已经死去,可所有百姓都在歌颂你的仁心和牺牲,我从来不曾教过你这些,可是你自己就学会了。
相比起你,我的作用显得那么渺小、我的地位显得如此卑微,我还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呢?
我想,我会有办法证明的。
如果你有幸还活着,当栀子飘落时,我希望你能想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