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这后面还有路?”
芙蕾雅恨不得手脚并用向上爬,狭窄崎岖的山间小路绕得她头都要晕了,她气喘吁吁地问前面的安。
几天前她们乘着艾洛蒂暗地里安排的船只一路向北,穿过浅海域后来到这片翠绿的山脉。
这些山起伏并不剧烈,但踏足其中才发现里面的路九曲回肠,弯绕着延伸至深处,芙蕾雅已经在其间走了大半天了。
“听到瀑布声了吗?马上就要到了。”
安的呼吸频率依旧平常,这快一天的行程下来,她倒是没有什么疲态。
反观芙蕾雅,她咬着牙问:“你不会在报复我吧!”
毕竟安这些天来跟着她东躲西藏,还要处理一些不怀好意之人的接近。
“我想报复你的话,我早就把你丢进白城里了,让你的哥哥把你杀了。”
安无奈转身,朝芙蕾雅伸手:“实在不行就别勉强了。”
“谁说我不行了?你别拖我后腿!”芙蕾雅跳起来拍下安的手,气愤地顺着水流的声音走去。
再转过几个弯,被山体遮挡的瀑布露出全貌,飞虹跨越云端,水流直坠下湖面,冲击声回荡在山谷中。
“到了?”
二人站上瀑布右侧的悬崖边,雾朦的水汽触手可及,芙蕾雅问安:“然后呢?”
这里就一个瀑布,难道要对着瀑布许愿吗?
“跳下去。”
“什么?跳哪啊——”
芙蕾雅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便被安抓住手臂,带着她纵身一跃,和飞溅的水珠一起坠入波澜的湖底。
芙蕾雅再一次猝不及防掉进水中,她内心的恐惧让她的双腿无意识地剧烈挣扎,可是她的手被安死死钳制住动弹不得。
安带着一个不安分的小动物穿过湖底的洞穴,在黑暗中浅游几米后,拉着芙蕾雅上了岸。
芙蕾雅的鼻腔和喉咙都呛了水,她的眼里渗出眼泪:“你!我还没准备好你就拉着我跳?”
“等你做完心理建设下水,利斯估计都要灭亡了,我可没那么长的命。”
安帮芙蕾雅胡乱抹了把脸:“向前走一段路就到森林了。”
芙蕾雅跟着安,在黑暗中摸索凹凸的石壁缓慢前行,嘀咕着说:“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啊?”
“难不成......你没骗我?森林住着隐世的精灵?”
如果放在以前,芙蕾雅肯定是不会信的,可是她已经亲眼见过了美人鱼和海神。
等到她看到光线时,脚步已经不由自主地被那束光吸引,拨开洒落在洞口的树叶,她终于来到传说中精灵的国度。
阳光穿过绿荫洒落在青草和苔藓上,斑驳的金光像指引她们前路的前人脚印,或者是精灵留下的暗号。
芙蕾雅惊叹于树木的粗壮,也许要好几个成年人才能合抱,藤蔓缠绕在树间,垂落的尖端轻抚过她的头顶,微风吹来时,颤颤地摇晃着和她打招呼。
随之而来的是扑鼻的花香,巨型的花朵摇摆着展示自己漂亮的脸庞,花瓣像柔顺的细密绒布,摸上去还有一层冰凉的湿润感。花蕊上衔着花粉,正是香气的来源。
芙蕾雅跟着安走过森林的最外围,她伸手悄悄将所见到的不知名植物都摸了个遍,等她再次想触碰圆滚的红色蘑菇时被安阻止了:“这个蘑菇不能摸,有毒。”
她触电般缩手,蘑菇抖了几下,它的背后走出一个雪白的兔子,一蹦一跳地把自己埋进远处的草地里。
芙蕾雅想去抓住那露在洞外的毛绒尾部,被头顶掉下来的松果打了个正着,松鼠嘻哈着逃离犯罪现场,芙蕾雅回神,面前的草地里只剩下了一个很难被发现的洞口。
她们继续向深处走去,头顶的猴子吱吱嘎嘎,拽着藤蔓在树间游荡,蝴蝶、蜜蜂聚在一起享用取之不竭的花粉和花蜜,小鼠站在花下等待遗落的甜浆。
“这里的东西比白城花园里还要多,比那里壮观几倍,不、应该是百倍!”
草间传来窸窣的声响,细嫩的草叶颤颤巍巍,芙蕾雅正好奇是什么动物来到春日这场盛宴,隐约中看到反光的鳞片。
“啊!”她向后退了几步,一条碧色的蛇在草地里游动,慢慢来到她的面前,它高抬头颅露出柔软的蛇腹,向她表达自己的友好。
“这个......也有毒?”她咽了咽口水,伸手拉住安的衣摆。
“不用害怕,它不会伤害你的。”
像暖风或者花蜜一样的声音,穿过空气,在芙蕾雅的耳边回响。
芙蕾雅环顾四周,谁在说话?
薄翼震颤,奥罗拉从绿荫最浓处飞来。
她有一双金色的眼睛,像太阳光般闪耀,披散的银发上别着层层叠叠的花,也许它们就生长在其间。她于二人面前降落,飘逸的白袍末端还沾着一点荧光的花粉。
“这就是你的新朋友?你好,我叫奥罗拉,是轻语森林的王。”
她并没有如芙蕾雅所想,头戴沉重华丽的金冠,手持法杖,她只是站在那里,森林的一切生灵都停下自己的动作,向她俯首称臣。
芙蕾雅被眼前的精灵惊呆了,安接过话说:“她有事想求你。”
“既然来了,就帮我们一起干活吧,最近桦树的眼泪有些泛滥,请你拿起花瓣还有叶片去收集吧。”
两只勤劳的小蜜蜂从一旁的花朵上摘下一片薄如蝉翼的白色花瓣递给还没回过神的芙蕾雅,她的腿被毛茸茸的东西拱了拱,一只花栗鼠摆动背上的巨大叶片,示意她拿走。
芙蕾雅在搞不清楚状况的状态下接过了“刀和碗”,麻雀发出清脆的声音,吵闹着指引她桦树林的方向。
芙蕾雅无助地看向安,安却说:“干完活再来说你的愿望吧,加油。”
说完,安便朝着奥罗拉离去的背影迈开脚步,走向森林中心静谧的湖。
“你的新朋友,看起来那么年轻又天真。”
奥罗拉坐在呢喃湖岸边的秋千上,这是几天前她用即将枯死的橡树做成的玩具,如今橡树已经恢复了生机,有力的臂膀支撑着精灵悬浮于湖面之上。她撩起一捧湖水,清洗掉手上沾染的花粉。
“不过,我已经按你说的去做了,为什么还要带她来?”
“她的心里有结。”
“我也不一定能解,”奥罗拉任由温柔的风吹走掌心细纹中的水液,“她对神、对王权的崇拜与恐惧,都是人类造的孽。”
“我只是想要她知道,神不是无所不能的。”
奥罗拉轻轻地笑了:“也许曾经是,但是现在不是了。”
“......”
“一旦神有了私心,起了贪念,谁都不能保证祂会一如既往地疼爱子民。”
“你把她带到这里来只是因为你想补偿她。”
安坐下来,她没有反驳奥罗拉的话:“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眼睛。你说得对,这就是我们不能成为神的原因。”
一个人为了某件事急匆匆地离开家,衣服上沾着的面包屑随她的动作掉下来,一只蚂蚁招来自己的伙伴们,将面包屑抬回洞穴中,却被滚滚而来的车轮碾压至死。
那这个人会回头看吗?
*
芙蕾雅跟着麻雀走向深邃的树林,带着裂痕的灰白树干映入眼帘。
“就是这里,你慢慢割吧,接住它们的眼泪,我会带着盛满眼泪的叶片送出去。”
“那要多少才算做完?”
“等奥罗拉召唤你就可以停下了。”
麻雀飞上桦树高耸的枝头,整片树林中只剩下芙蕾雅一个人,她举着薄薄的花瓣靠近树干,不知道该如何下手。
“你可以轻一点,斜着划一下。”
白桦树开口说话,芙蕾雅又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也会说话!”
“这里的所有生命都可以说话,只要我们想,就会有别的生命听。”
“那好吧,我尽量不伤害你......”
“没关系,让我的眼泪流出来就好,憋在身体里难受死了。”
“你也会流眼泪吗?”芙蕾雅用花瓣的边缘将树皮蹭开一个斜向上的小口,清澈的液体顺着伤口流淌出来,落在碗状的巨大树叶里。
“任何事物都会哭,只是你平时看不到而已,不过我没有见过你,你是新来的吗?”
不同于在人类世界打工的时候,芙蕾雅此刻显然有些局促,在这里没有人会把她当成公主,或是敌人,她说:“是的,我今天刚来。”
“真是奇特的景象,森林已经很久没有人类来过了。”
芙蕾雅看液体的流势减弱,她用手轻轻擦去剩余的泪水,问道:“你还好吗?”
“我很好,谢谢你,请继续照顾我的朋友们吧。”
她看着手中的碗,里面的液体才不到三分之一,于是她走到下一棵树身边,向它打听更多的故事。
“为什么这里没有人类来呢?”
新的树告诉她:“奥罗拉不喜欢人类,所以从不让他们踏足。”
“可是我很容易就和朋友进来了。”
“你的朋友?是安和里芙吗?如果是她们的话就不奇怪了。”树问芙蕾雅她的朋友是谁。
“是安,为什么她可以进来呢?”
“小姑娘,你该去我的朋友那儿了。”
碗里的液体超过了一半,可芙蕾雅的好奇心已经溢出来了。
她来到再下一棵树的面前,熟练地划开口子接住眼泪,她不死心地问:“为什么安可以进来呢?”
“因为她们曾经帮助奥罗拉赶走了坏人。”
“那——”
麻雀飞下来:“好了,天要黑了,你今天可以休息去了,明天再来吧。”
它接走这碗沉甸甸的眼泪飞走,一只蝴蝶接替而来,领着芙蕾雅来到一个树屋里,请她在这里休息,不过多时安便推门而入:“感觉如何?”
“这里真奇怪,树都跟木头一样,问一句才答一句。”
芙蕾雅说完自己都笑了,树本来就是木头,她忍不住问安:“我听说这片森林不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为什么你可以进来?”
“还有,里芙是谁,她是你的朋友吗?”
安丢下剑,坐在柔软的花瓣中间:“对,她是我的朋友。”
“她也是这里的精灵吗?那我怎么没有看到她?”
安眨眨眼,看着树桩桌上围绕在新生枝头的些许萤火,她思考了许久,最后告诉芙蕾雅:“她死了。”
*
第二天一大早,芙蕾雅便被啄木鸟敲门的声音吵醒,而此时安已经不在屋内,桌上放着几个丰满的甜果,这是她的早餐。
她揉着眼睛跟随新的带路鸟回到白桦林中,草地里放着花瓣和几片树叶。芙蕾雅带着满腹的疑惑开始了新的一天,心里却想着昨晚与安的对话。
很显然安并不愿意告诉她关于里芙的事,这里的其他生命亦是如此,她决定等奥罗拉愿意见她时直接去问森林的王。
就这样过了几天,安每天很早就出了门,晚上等芙蕾雅睡下了才会回来,也许她没有回来,芙蕾雅根本无法确定。
就这样,芙蕾雅拿着锋利的花瓣走过一棵又一棵桦树,盛满一碗又一碗的眼泪,她坐在树下,抚摸它们安静的伤痕,倾听这些木头的故事,回应那些奇异的鬼怪想法。
直到安来到她的身边,安跟她说:“你的任务完成了,我带你去找奥罗拉。”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我一直在森林里,哪也没有去。”
“我不是故意问你的,我只是好奇......抱歉。”
芙蕾雅有些后悔当时自己出于好奇询问安的过往,没想到安会因此对她避之不及。
安叹气道:“我没有怪你,芙蕾雅。”
转眼间,她们来到宽阔的湖面,幽深的水像镜子一样波澜不惊。
芙蕾雅再次见到了奥罗拉,她正在帮一只断翅的蝴蝶治疗,她的嘴里轻轻念着古老的咒语,顷刻间那只恹恹的蝴蝶就振翅而去。
“你来了,请坐。”
几只鸟儿衔来藤蔓编织成的坐垫,四个角上坠着红色的浆果,它们将坐垫挂在风里,浆果碰撞着发出闷响。
芙蕾雅不太确定:“这能坐吗?”她跳上去,想象中的摔倒没有如期而至,她真的坐在了半空。
奥罗拉挥手,一大片苜蓿叶飞来,上面摆着郁金香茶壶、铃兰茶杯、琥珀制成的餐盘,桌布和茶具都准备齐全后,小蜜蜂们搬来苔藓蛋糕、花粉布丁、浆果塔......
芙蕾雅眼睛都看直了:“这......”
“不要害怕,来自人间的小公主,现在请先喝杯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