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安澜闻言自嘲似的笑了一笑,然后坐在了路人一的身旁。
随后他直入主题。
“我知道两位到此是因为什么。”斯安澜说道,“只是我有点疑惑。”
“什么?”梵真诀冷淡的问道,一字一句之间都没有透露什么感情。
斯安澜余光瞥了瞥路人一,然后挪回视线,继续问道:“与我约定的魔女并不是锁运塔的这位,我所失约,怎是两位前来?”
“约定之事,有提到一定会是她来吗?”
“......”斯安澜忽的顿了顿,他眸中闪过些许失望的神色,但很快他又开怀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好!好!确实没有提到,那么......”
斯安澜含着笑看向了路人一。
“阁下,是来取走我灵魂的?”
梵真诀背靠长椅,并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
“你似乎并不害怕。”
斯安澜笑着点了点头,随即又叹了口气望向月空。
满天碎星洒落漆黑的河。
“临死之人,有什么可怕的?”斯安澜有些恍惚了,“多美的天空啊。”
梵真诀瞥了一眼斯安澜的双手,那双手苍老但有力,看着可不像将死之人。
斯安澜貌似察觉了路人一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摇了摇头。
“只可惜,那片天空不属于我,也不会有可能属于我了。”
梵真诀沉默无声,他等斯安澜再说些别的。
斯安澜惋惜一声怀着笑抬起了头。
他的眼中带有遗憾,却又仿佛思念起了什么。
一片落叶遮过月亮的轮廓,斯安澜看着明月开口了。
“我老了,有些事情不得不承认,时至今日,也有五十年了吧。”
“遥想当年,濒死之际得以窥见了这世界的一角广袤,终其一生陷于其中无法自拔。”
“还记得那时看到她的那一刻,宛如神女降临,一份约定救活了我,也让我看到了这片天空真正的主人。”
“那奇迹一般的魔法,直接打破了我自小身为贵族的骄傲。”
斯安澜的眼中含起热泪,他激动的抬起了手放在明月的两边。
“公爵?王子?呵呵,与她相比,与这片天空真正的主人们相比,与魔女相比!甚至不如碎星比月!蝼蚁而已!”
“这个世界从来不属于我们,不去争抢地位金钱的魔女们,立于魔法之巅的她们!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主人......”
斯安澜缓缓摇着头放下了手,他叹了口气。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一天,那满天的黄叶告诉了我,地位金钱都是破烂,只有魔法才是这个世界真正的道理。”
“从那时起,我便开始钻研魔法之道,但如今,仍未能臻至大魔法师之境,时日无多,即便身体还算强壮,但对于魔法却越加无力了。”
“自知,已无可能。”
“一路走来五十个年头,哎......”
斯安澜叹息一声,低下了头。
“......”梵真诀默默看着遗憾的斯安澜,话已至此,他已然知晓斯安澜今年不守约的原因。
这个老男人深知魔女的强大,明知那城上的守卫不是魔女的对手,一切都只不过是装装样子罢了。
他很清楚一旦失约便会身死,但他并不在意,被魔女一技惊艳的他,穷其一生抵达不了那个境界,心死之际,只是想再看一眼魔法之巅的技艺。
“......”
飘叶多了起来,既如此,梵真诀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斯安澜失约的原因就是如此,八九不离十。
眼下,他已经可以与星穗回去告诉望秋花了。
但是,他夹住了一片经过身旁的秋叶,望秋花的事是做完了,可他还有一事,碰巧此刻是个好机会。
梵真诀便站起了身,寒笑一声向着斯安澜说道:“在公爵看来,我与魔女如何?”
“嗯?”斯安澜看向了路人一,眼前这个人的大名他当然也有听闻,比之魔女如何他不清楚,但肯定是大魔法师无疑,如此年轻便与魔女同路,让他羡慕不已,“阁下何意?”
梵真诀笑道:“公爵既无心逃避,不如与我打一场如何?”
“打一场......”斯安澜惊讶了片刻,但反应过来后便很快答应了。
时间定在了第二天的上午。
梵真诀给了这位老人时间去做准备。
本来他应该选在半夜之后或许对他更方便点,但他觉得没必要。
对方并不是大魔法师,他也早就不是那个必须回档才能打赢魔法师的人了。
斯安澜一夜未眠,早早站在了打一场的场地上。
“怎么要跟他打一架了?”星穗向路人一问道。
梵真诀摇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打这一场主要是给另一个人看。
眼看斯安澜已经准备好了,梵真诀便也站到了他的面前。
公爵的宅院足够大,这里的观众只有星穗和朱还有公爵一家子。
可以看到星穗对这场比试有些兴趣,但完全是出自对路人一这么做的好奇,无论是她还是朱,脸上都没有对于路人一会落败的担心。
反观公爵一家子倒是面色极其担忧。
不过斯安澜倒是坦然,他拿出了他年轻时所常用的剑,脸上的笑容意气风发到不像一个老人,他想借此明白自己与大魔法师的差距。
“多谢阁下给这个机会。”斯安澜首先向路人一表达了感谢,随后又自惭一句,“只是可惜不能让阁下全力以赴,否则我应当还得面对一头龙才是。”
“准备好了吗?”梵真诀没有废话的问道。
斯安澜便也不寒暄了,迅速严肃了面色点了点头。
见此,梵真诀便将手伸入了口袋,同时说道:“那就开始吧。”
话音一落,斯安澜当即冲向了路人一。
不过当梵真诀将手从口袋里掏出来的时候,斯安澜又立马怔在了原地。
接下来出现的一幕令现场之人都有些看得失神了些许。
只见梵真诀大手一挥,手中三十张散着各色异光的魔术卡牌飞出环绕在其的身旁。
“......”看到这一幕,斯安澜原地发怔了片刻,他不禁咽了口气,一招未出,他便已经深知不可能是这个人的对手,那三十张魔术卡牌都散发着高阶位魔法的威压,若一同向他打来,恐怕他连尸体都留不下来。
“这就是大魔法师......”不过,斯安澜却很快便又激动了起来,“真是令人绝望的差距。”
那无法触及的强大,让他稍许找回了当时看到那魔女魔法的感觉,仿佛整个人都回到了年轻时。
趁路人一没有对他发起攻击的时候,斯安澜赶忙观察着路人一的周围破绽,但一眼看去,那三十张环绕周围的魔术卡牌无死角的在保护路人一,他一时之间根本无从下手。
这让斯安澜不禁内心嘲笑起了自己。
明明渴求着追求那样的大道,可如今有机会与那些真正的强者交战,他却连如何攻击都想不到,迟迟无法出招。
若非这是切磋,恐怕他与路人一的一个照面就已经死了,直到现在路人一也没有动手。
那是在给他机会。
想到这里的斯安澜摇摇头不再多想,他本来也就不会是路人一的对手,此刻何必去想那么多,放手一搏便可。
于是,斯安澜当即构筑起了高阶位魔法术式,团团滚雷声于术式中响起,梵真诀并没有进行干扰,当术式即将完成之时,他才是挥挥手将环绕周身的魔术卡牌放置于上空。
斯安澜对这一举动感到疑惑,但他并没有多想,构筑完成便将魔法释放了出去。
一道雷龙迅速扑向了梵真诀,声势浩大。
梵真诀神色不变,只是默默掏出了另一张牌,一张白色无色的卡牌。
他将牌对向了那雷龙,下一刻雷龙便被吸收了进去,其后那张白色无画的卡牌隐隐散出了蓝光。
斯安澜当即愣在了原地。
“呵。”星穗则在一旁笑了。
“魔术卡牌,当年由魔卡狄斯克创造的魔法术式,其以可以存储魔法并立即释放闻名,但仅是如此,还不足以让那位前辈与魔女齐名。”
星穗感兴趣的说道:“让那位前辈获得魔卡之名的,正是他以这些卡牌战斗的方式。”
斯安澜眼见魔法对路人一无效,他当即舍弃了魔法攻击,转而持剑靠近。
梵真诀见状,便将卡牌丢到一旁,拿出小刀来迎向了斯安澜的进攻。
两人扭打在一起,斯安澜即便使用长剑,却也占不到上风,路人一的身手很好,不仅难以刺中,甚至稍有不慎就会被刺,斯安澜很快意识到单用剑也无法对抗路人一。
在惊奇路人一如此年轻却有那么精湛的战斗经验,几乎招招致命极难压制的同时,他也随手准备着小型魔法试图偷袭。
可他的每一次魔法攻击不是被躲就是被那白色的卡牌给吸收,甚至那卡牌吸收完了魔法还能立刻打出来。
斯安澜几乎在路人一这里占不到任何优势,完全处于非常被动的境地。
“将卡牌快速的环侍周身,随时以应对各种情况,袭来的人可以拿魔法立刻攻击,袭来的魔法也可以拿卡牌吸收,三十张牌仅是环绕身遭就让一个魔法师手足无措,若是数以千计的卡牌飞在天上意图杀敌呢。”
星穗略有耳闻曾经那个时代的魔法战斗,那场狄斯克被巅魔会认可的魔法战斗。
当有色的卡牌如风暴一般圈起在四周,这些卡牌的主人似乎缔造了一个领域,在那个领域里,他的对手完全被动,因为他的对手并不知道,下一刻,他会出现在哪里,又会激活哪一张牌。
有的魔术卡牌会传送,有的魔术卡牌含有极强杀伤性的威力,有的卡牌会吸收魔法,有的卡牌被攻击会变得更强......
当那些各种各样的魔法卡牌夹杂在一起滚动在天空,游荡在四周之时,面对它们的人想不到逃跑之外的进攻方式,可逃跑也不是好的计策,因为那些卡牌之中,也含有可以束缚对手的魔法。
根本不清楚下一刻会是哪种牌激活攻击自己,若有牌靠近自己,是否攻击卡牌来防御都得斟酌几许。
抓又抓不到,打又打不得,跑还跑不掉,甚至一场战斗下来,使用魔术卡牌的一方还没有消耗魔力。
只是可惜狄斯克消失许久,他的魔法精髓一度也消失了。
但如今,看来那样的战斗不久就会再现了。
“呃!”斯安澜完全不是路人一的对手,他与路人一交手的这几个回合,已经明显感到路人一对他放了很多的水。
头上的那些高阶位魔术卡牌一张也没有用。
见此情形,斯安澜自嘲一笑后当即领会到了自己与大魔法师的差距。
他的魔法太过低级,根本无法对路人一造成任何威胁,差距实在太大了。
大到他一眼看不到距离。
不过,他也就此释怀了。
“这辈子到此为止了啊。”斯安澜无奈的喃喃自语,他当即与路人一退开一段距离,然后将所剩魔力全部凝于身体,他要用所剩魔力强化身体打出最后一剑。
当斯安澜的身上发出微光,梵真诀也明白了斯安澜的想法,他持着小刀默默看着斯安澜,那是用魔力提升自己身体强度的魔法,这一魔法梵真诀无法习得。
纵使他身法极好,可他的身法却也避不开使用这种魔法的魔剑士下一招,用魔力提升身体后的速度非常快,普通人身法的极限追不上那种速度。
但如果用魔法阻击的话,还是挺好对付的。
梵真诀瞅了瞅上面的高阶位魔术卡牌,他只要用一张,这场比试就能结束。
但那些牌只是准备出来给望秋花看的,对于斯安澜。
梵真诀握紧了小刀,将另一只手摸在了衣服的口袋上,他不打算动用那些杀伤性强的魔术卡牌。
“啊!”
斯安澜发出最后冲刺的怒吼,他的身形一闪便消失在了原地。
梵真诀并没有慌张,他浅笑低眸些许,斯安澜刺剑的动作他很熟悉,所以他只是晃动身躯,将小刀刺向左手边的空气。
下一秒,斯安澜抵达了路人一的身边,剑气冲击直逼宅院中的树,将树上的叶片打落许多。
斯安澜维持着刺剑状态半晌之久,当叶子落地,他才无力的将剑托向地面。
“输得一塌糊涂。”斯安澜自嘲道。
梵真诀便也把刺在斯安澜脖后的刀收了回来。
“没想到阁下居然那一瞬间改换了身位,一剑落空,全程甚至没能擦伤到你。”斯安澜看着路人一刚刚另一只手摸到的那个口袋,他本以为那是路人一的惯用手势而已,没曾想那是在使用传送魔法,半个身位的转移,他的剑刺空的同时,路人一将刀停在了他的脖后。
若路人一就那么不停的刺下去,他也就这么死了,一套行动下来游刃有余。
难以置信的战斗经验。
事已至此,斯安澜除去大笑已经没有别的事可想了。
梵真诀无法使用自身魔力来强化身体,面对许多使用魔力强化身体的对手,他的身法不值一提。
可他积累了无数经验,要比斯安澜更加迅猛的突刺他也遭遇过,时至今日,他仅看对手的预备动作就明白对方下一步会刺出什么样的剑招。
他也早就知道该如何应对并快速击杀那各种各样的魔剑士。
尽管他不能强化身体,但他也比寻常的魔剑士有着更多的经验与技巧。
如何打一个精彩的战斗他不懂,但如何快速结束战斗他可太懂了。
斯安澜这边是解决了。
不过,重头戏才刚刚开始。
梵真诀并没有收回那些高阶位魔术卡牌,他随着星穗与朱的视线望向了宅邸尖塔旁的悬空。
风滚起落叶像一片水流。
而那水流上,坐着一个有着倾城之色的黑发女人。
望秋花默默无声,只是静静看着那些悬于半空的高阶位魔术卡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