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是一道略微尖细、带着几分压抑愠怒的嗓音,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怨气。
“都怨你。”
“当初要不是你执意要在万道灵境留个口子,说什么要养一尊‘变数’出来破局,陈庆那下界孽障怎么可能顺顺当当混进灵境核心?”
“怎么可能收走万道本源碎片,还活着走出来?”
“朱厌死了,东极没了,南荒那个蠢货反倒戈投了敌,连中星都折在了青州。”
“三路大军毁得干干净净,七位大帝去了四个,现在整个上界都快把那姓陈的吹成从古至今第一天才了!”
声音越说越高,到最后带着几分焦躁,悬在半空的帝火都像是被情绪牵动,猛地蹿起三寸高,映得满室金光乱颤。
可下一秒,同一张嘴,却又吐出一道苍老、淡漠,带着万载威严的声音。
那是全上界所有人都熟悉的、天神帝的声音。
“那又如何。”
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仿佛提起陈庆这两个字,都脏了自己的嘴。
“不过一介跳梁小丑罢了。”
“靠着点旁门左道的空间道则,捡了些万道灵境里的残羹剩饭,侥幸杀了几个酒囊饭袋,便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
帝火的光芒落在他脸上,旒珠的影子晃过,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波澜,倒像是在看一只蹦跶的蝼蚁。
尖细的声音立刻反驳,带着几分急色。
“跳梁小丑?他都已经打到中星域了!连中星的星辰帝道都被他吞了!再这么放任下去,用不了半月,他就能带着大军兵临太极城下!”
“你布了整整万载的局,难道就要毁在这么个从下界爬上来的蝼蚁手里?”
“别忘了咱们当初的协议。”
这话一出,苍老的声音反而低笑了一声。
笑声很低,带着几分嘲讽,又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震得密室四壁的玄冰都微微发颤,冰屑簌簌往下掉。
“你急什么。”
“万载都等过来了,还差这几日?”
“你真以为他能一路从青州杀到这里,全靠他自己的本事?”
他缓缓抬起右手,枯瘦的指尖轻轻一点,虚空之中便浮现出一面水镜。
镜面上光影流转,赫然是万道灵境入口处的测境碑,青灰色的碑身上符文流转,和当日陈庆所见一般无二。
“没有咱们暗中松了七十二锁空大阵的禁制,压了镇灵使半分感知,他那点空间道则的小把戏,能瞒得过测境碑?”
“能在核心禁地收走三道帝道碎片,还能全身而退?”
“朱厌、东极、中星,这几个废物,本就是万载布局里的弃子罢了。”
“养了他们这么多年,占着大帝的位置尸位素餐,临了能给陈庆添点养料,也算他们没白活这一场。”
尖细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像是被说动了,可还是带着几分顾虑,声音放低了些。
“可……可他的混沌世界,已经扩张到两万里了。七套完整的道则体系,连南荒的荒蛮帝道都归了他。”
“这成长速度,太快了。万一……万一真的失控,到时候收不住网……”
“失控?”
苍老的声音打断他,语气里的轻蔑更重了几分,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他越强,对咱们的计划才越有用。”
“你以为万道本源是什么?那是先帝当年亲手埋在这方天地里的饵,专门钓那些自认天纵奇才、想逆天改命的蠢货。”
“他吞的道运越多,炼化的帝道越全,自身的混沌世界就越接近圆满。到了决战之日,他站在万道本源面前,就是最好的祭品。”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帝袍上的金纹,动作很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十日后决战,我亲自下场引他入局。等他的混沌世界和万道本源产生共鸣,咱们就可以动手了。”
“炼化了他,再吞了万道本源,这方天地的桎梏就能彻底破开。”
“到时候,咱们跳出这方小世界,建立真正的皇庭——凌驾诸天万界,万古不灭的真正帝庭。”
“不是现在这个圈养蝼蚁、摆样子给世人看的空架子。”
这话一出,尖细的声音终于彻底松了下来,带着几分压抑的兴奋,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不错……万载布局,就差这最后一步。”
“什么上界下界,什么七大帝,什么征剿司,都不过是咱们养的蛊虫罢了。这陈庆,倒是这批蛊里,最肥的一只。”
帝火再次摇曳,映着那道玄金身影,两道重影在火光中缓缓晃动,时而分开,时而重合,诡异到了极点。
明明只有一个人,却偏偏像是两个灵魂隔着一具肉身对峙、交谈,共享着同一个万载的阴谋。
密室里安静了片刻,只有帝纹流淌的细微嗡鸣,在四壁间来回回荡。
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恢复了惯有的平淡,目光重新落在水镜之上。
镜中画面一转,落在了青州城的城头,那道负手而立的玄色身影清晰可见,衣摆被城楼下的风卷起,身姿挺拔得像一杆枪。
“等着吧。”
“十日之后,他兵临太极殿,便是收网之时。”
话音落下,水镜缓缓消散在虚空之中,没留下半点痕迹。
帝火渐渐恢复了平稳的跳动,石壁上的帝纹重新隐入玄冰深处,像是从未出现过。
那道模糊的重影也慢慢重合,最终变回那个威严、肃穆,坐镇上界万载的天神帝。
仿佛刚才那场一人分饰两角的对话,从来都没有发生过。
密室重归死寂。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万载阴谋的冰冷气息。
......
第十日,正午。
青州北境,苍原。
风卷着黄沙掠过地平线,将两军对垒的剪影拉得很长。
一边是玄色战旗铺天盖地,雷火脉的赤红、毒林脉的墨绿、剑修营的素白穿插其间,五十万大军肃立无声。
只有战旗猎猎作响,杀气凝如实质,压得低空的云层都翻不动。
这是陈庆的大军。
对面则是皇庭联军。
各色宗门旗、州府旗密密麻麻挤成一片,七十万人马吵吵嚷嚷,兵刃碰撞声、人马嘶鸣声混作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