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跌跌撞撞地冲进洞穴深处,双腿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岩壁旁,膝盖磕在尖锐的石块上,他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小心翼翼地将怀里最后一只水跃鱼放在相对平整的石板上。
这才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上下像是从泥沼里捞出来的一样。
汗水与泥水混合着顺着下巴滴落,砸在干燥的尘土里晕开一团团深色的水渍。
他顾不上擦去脸上的污渍,立刻开始清点地上的幼崽。
一只,两只,三只……六只。
整整六只水跃鱼。
它们横七竖八地躺在石板上,原本鲜亮充满活力的蓝色皮肤此刻布满了大片大片焦黑的电击痕迹。
有的地方甚至皮肉翻卷露出里面被高温烤熟的暗红色组织。
它们头顶那根用来感知水流和危险的敏锐感知鳍此刻无力地耷拉着。
边缘呈现出枯死的焦黄色,微弱的呼吸仿佛随时都会停止。
有几只的腹部甚至还在不自然地剧烈抽搐着,四肢僵直扭曲。
显然是强电流击穿神经系统后留下的严重应激反应。
韩逸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一股难以言喻的无力感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他疯了一样把背包倒了过来,将里面所有的树果全都抖落出来,甚至把手伸进背包内衬的缝隙里死死抠挖,连一点残渣碎屑都不肯放过。
桃桃果只剩两颗,橙橙果也仅有三四颗,至于其他能用来疗伤和恢复体力的文柚果、零余果,早就在之前那场漫长而绝望的逃亡中消耗殆尽了。
这点可怜的分量,别说救六只重伤濒死的水跃鱼,就算只救两只都捉襟见肘。
“不够……不够啊……怎么会这么少……”
韩逸眼眶通红,双手颤抖着抓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将仅剩的桃桃果和橙橙果放在石板上砸得稀烂。
粉红色的桃桃果汁液和淡黄色的橙橙果肉混合在一起。
顺着石板的纹理蜿蜒流淌,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甜香,却掩盖不住洞穴里浓烈的血腥与焦糊味。
他顾不上心疼这些珍贵的物资,直接用手抓起那团混合着果肉的糊糊,小心翼翼地涂抹在离他最近的那只水跃鱼最严重的焦黑伤口上。
树果的汁液接触到被高温碳化的皮肉,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水跃鱼痛苦地抽搐了一下,干瘪的嘴唇微张,发出一声极其微弱且沙哑的悲鸣。
“忍着点……求求你,忍着点,马上就好了……”
韩逸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
大颗大颗地砸在石板上,混杂着橘色的果汁,一起被他抹进水跃鱼的伤口里。
他又一次当起了医生,在这个简陋阴暗的洞穴里,用最原始、最笨拙的方式,从死神手里抢夺着这些幼小的生命。
他全神贯注地盯着每一只水跃鱼的反应,双手在六只幼崽之间飞速穿梭。
将珍贵的树果汁液精准地分配在最致命的伤口上。
根据脑海中图鉴的急救知识,他先用干净的布条轻轻擦去它们口鼻处的泥水防止窒息。
因为水跃鱼脸颊两侧的鳃在离开水后极易被泥沙堵塞。
随后他用指腹按压它们胸腔两侧辅助微弱的呼吸,并刻意避开它们头顶那根脆弱的感知鳍以免加重神经损伤。
霜奶仙也在一旁急得团团转,它拼命地挤出自己体内带有安抚和微弱治愈效果的奶油。
一点点涂抹在水跃鱼们干瘪的嘴唇边试图缓解它们神经上的剧痛。
韩逸的指甲在抠挖果肉时劈裂了。
鲜血混着果汁染红了双手,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痛。
只是机械而执拗地重复着砸碎、涂抹、安抚的动作。
大脑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那就是让它们活下去,哪怕多活一秒也好。
不知道过了多久,韩逸的体力已经严重透支,视线都开始因为低血糖而阵阵发黑。
但他一直紧绷的神经,突然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耳边那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爆炸声,以及巨沼怪压抑的咆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停了。
洞穴外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风穿过树林发出的呜咽声。
韩逸涂抹果汁的手猛地僵在了半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瞬间攥紧,连呼吸都停滞了,结束了?是雷电斑马群撤退了,还是……巨沼怪倒下了?
他不敢去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只能死死盯着洞口那片微弱的光亮。
握着石头的手心里全是冷汗,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巨沼怪被无数雷电劈成焦炭、被马蹄踏碎的画面。
恐惧与担忧交织在一起,让他的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就在这时,洞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一道极其庞大的黑影,缓缓出现在了洞穴的入口处,将外面透进来的微光挡得严严实实。
带来了一股浓烈到让人作呕的血腥味。
韩逸的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将六只水跃鱼死死护在身后。
但当看清那道黑影的轮廓时,他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
是巨沼怪。
它此刻的样子惨烈到了极点,原本覆盖在身上的厚重泥甲已经大面积剥落,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焦黑血槽。
有的地方甚至深可见骨,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似乎是被某种巨力生生折断了。
暗红色的鲜血顺着指尖滴落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右侧的脸颊上更是被撕掉了一大块皮肉,甚至能看到里面微微蠕动的肌肉纤维和森白的颧骨。
它沉重的呼吸声在狭窄的洞穴口回荡,每一次喘息都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内脏受损的破风声。
仿佛一台随时会彻底报废的破旧风箱。
巨沼怪静静地站在洞口,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越过韩逸,落在了石板上那六只正在微弱呼吸的水跃鱼身上。
它似乎想走进来看看,但刚迈出一步,庞大的身躯就挡住了洞穴里仅存的光线,让韩逸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巨沼怪立刻停住了脚步。
它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向旁边挪动了半米,将自己庞大的身躯贴在了洞壁的阴影里,甚至刻意压低了头颅,避免再挡住那束微弱的光。
然后,它就这样静静地靠在岩壁上,看着韩逸。
没有催促,没有咆哮,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它只是用那双满是疲惫与伤痕的眼睛,默默地注视着这个弱小的人类。
看着他满脸泪水、双手颤抖地,认真救治着自己的幼崽。
洞穴里安静得只能听到水跃鱼微弱的呼吸声,和韩逸压抑的抽泣声。
在这一刻,跨越了物种与语言的隔阂,一种无声的默契与信任,在这个血腥与泥泞交织的残酷世界里,悄然生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