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着河谷底部的水汽吹过来,凉丝丝地贴在韩逸脸上。
他脸上还挂着姆克鹰的血,被风一吹已经半干了,绷在皮肤上像一层硬壳。
冲锋衣的袖口和前襟全是暗红色的斑点,指甲缝里塞着没洗干净的碎肉。
他蹲在河边,把手伸进水里搓了两把。
水面散开一缕淡红色,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了。
霜奶仙趴在他肩头,小脸白得看着就很难受。
之前为了给他治疗和救治水跃鱼,她已经把体内最后一点能量都榨干了,头顶的草莓装饰软塌塌地耷拉着,连眼皮都撑不开。
韩逸把她从肩上轻轻拿下来,放进冲锋衣内侧的口袋里。
口袋布料蹭过她的脸,她动了动,发出一声很轻的"玛呼",又睡过去了。
河滩边缘传来水花溅落的声音。
韩逸抬起头。
月光下,那群大尾立还在浅滩边上嬉戏,蓬松的大尾巴拍打着水面,溅起碎银子一样的水珠。
小尾立们追来追去,撞在一起就滚成一团棕色的毛球,啾啾叫个不停。
它们活得很轻松。
韩逸看了几秒,把视线收回来,继续搓手指缝里干掉的血块。
一只体型最大的大尾立竖起了耳朵。
它察觉到了暗处的注视,猛地直立起身体,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警告。
周围的小尾立们瞬间停止了打闹,缩到它身后。
韩逸没有躲。
他现在躲不动了。
他从阴影里站起来,头灯的光柱扫过河滩。
那只大尾立认出了他,也认出了他肩头那个本该蹲着一团白色小东西的位置。
它的尾巴垂了下去,耳朵也从竖立变成了半耷,慢慢往前凑了两步。
其他大尾立跟着围了过来。
它们直立着身子,两只短小的前爪举在胸前,眼巴巴地仰头看他,视线全钉在他肩头那个空位置上。
韩逸站着没动。
安静持续了几秒。
大尾立们像察觉到了什么,举着的前爪一只只放了下来。
有只胆大的又往前凑了半步,探着脖子往他冲锋衣口袋的方向看。
口袋里霜奶仙翻了个身,没有露头。
它们没有等到奶油。
几只大尾立的耳朵塌了下去。
有只在原地跺了跺脚,另一只沮丧地把大尾巴往地上一甩,啪的一声拍在湿泥上。
领头那只没有发脾气。
它安静地看了韩逸一会儿,然后转过身,从自己腹部的毛发深处扒拉了一阵,用两只前爪捧着,叼出来几颗树果。
橙橙果,桃桃果。
果子表皮上还沾着它的体温,在月光下泛着润泽的油光。
它把树果轻轻放在韩逸脚边的石板上。
身后几只大尾立也窸窸窣窣地翻找起来,陆陆续续叼出几颗,每只一两颗,零零散散堆在石板上,凑成了小小一堆。
一只小尾立跌跌撞撞跑过来,嘴里叼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苹野果。
放下的时候果子滚了两圈差点掉进水里,被领头大尾立的尾巴一把拦住。
韩逸蹲下来。
他看着那堆树果,又看了看那群大尾立。
它们没走,也没催,就那样安安静静地蹲在对面。
领头那只的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那个动作不是在索要什么,只是在等。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点干。
"她现在挤不了奶油。"
声音比他预想的更哑。
"等她好了,我带来跟你们换。"
大尾立歪着头看他。
它们听不懂完整的人类语言,但领头的从他的语气和手势里读出了某个意思。
它直立起来,短促地叫了一声,很轻,不像催促,倒像应了一声。
韩逸把树果一颗颗捡进背包侧兜。
他的手很稳。
捡到最后一颗苹野果时,他顿了一下。
指腹擦过果皮上被小尾立叼出来的牙印,浅浅的,没咬破。
他把这颗也放进了兜里。
站起身的时候腿有点抖。
搜打撤来回的路程,加上跟姆克鹰那一场,已经把他榨到了极限。
大腿肌肉在裤管底下不受控制地轻颤,膝盖骨磕得咯吱响。
他在原地站了几秒,等腿稳住。
那群大尾立还没有散。
它们或坐或卧在石板边上,有几只小的开始互相蹭头,一只尾巴搭在另一只背上,安安静静的。
像在等他再说点什么。
韩逸看着领头那只的眼睛,在月光下黑亮黑亮的。
这群东西认得他。
认的不是奶油。
认得他。
他脑子里划过一道很冷的念头:在这片林子里,如果能有一群熟悉地形的大尾立当眼线,以后进出搜打撤会少很多麻烦。
他想活下去。
仅此而已。
他伸手在冲锋衣口袋里摸了摸。
除了几颗之前剩下的橙橙果籽,口袋里什么都没有。
没有零食,没有糖。
也不需要。
他蹲下来,用手指在湿泥上划了一道线,从河边指向上游洞穴的方向。
然后他看着领头那只,指了指那道线,又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大尾立低头看了看泥地上的线,又抬头看他。
不知道它懂了没有。
韩逸也没力气再比划了。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晃了晃手里那颗苹野果。
回头换。
他还急着回去救他们呢。
大尾立们没强行扑上来拦着他。
好事。
转过身,踩着湿润的泥地,往浅滩方向走。
身后传来几声短促的咕噜声。
他抬起一只手,朝身后晃了晃。
走了十几步,身后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才渐渐散了。
风从河面吹过来,把他脸上的血腥味吹散了一点。
口袋里霜奶仙又翻了个身,小小的手隔着布料抓了抓他的胸口。
韩逸加快了脚步。
包里多了十几颗树果。
不多,但够那几只水跃鱼撑到天亮。
他往上走。
浅滩尽头的洞口在月光下只剩一团模糊的黑影。
洞里那六只水跃鱼和巨沼怪还在等他带回去的药。
那两罐解麻药已经碎在了观景台的岩石上,背包深处只剩下最后几支厉害伤药。
他得赶在黎明前把它们全灌进去。
韩逸深吸了一口气,把背包带子又勒紧了一格,踩着碎石和淤泥,一步一步往洞口走。
身后的河谷安静下来。
那群大尾立大概是回林子了。
远处的河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波光,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水一下一下拍在岸边的石头上。
不急不缓的,像什么东西还在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