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裹挟着浅滩上的腥臭与焦糊味,像无数把冰冷的剔骨刀,无情地刮过韩逸早已麻木的脸颊。
他双手死死握着那把沾满黑灰与血污的工兵铲。
机械地重复着向下挖掘、铲起、捧出的动作,掌心破裂的水泡和翻卷的皮肉在每一次发力时都会传来钻心的刺痛,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这些水跃鱼幼崽,在宝可梦图鉴的生态记录里,标准体重本来有着将近十五斤,抱在怀里本该是沉甸甸、肉乎乎且充满生命活力的触感,可现在,它们变了。
因为体内水分被雷电斑马那恐怖的高压电流瞬间蒸发烤干。
这些曾经活蹦乱跳的小东西变得极轻,轻得就像是一团没有重量的虚无,而且非常脆,外皮碳化后只要稍微一用力,就会像枯叶一样碎裂开来。
韩逸心中每铲一下,都像是在生生挖着自己的肉,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之前的画面。
那些小东西还在巨沼怪身边乱蹦嬉戏,用头上那用来感知水流的鳍互相泼水,发出清脆悦耳的叫声。
可现在,它们却已经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焦黑炭块,生命在这个残酷的荒土上实在太脆弱了。
稍微一点天灾或者高阶宝可梦的余波就能将其彻底抹除,而他这个所谓的人类。
其实也和这些幼崽一样脆弱得不堪一击,随时都会变成这浅滩上的一捧烂泥。
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脏,让他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死寂的浅滩上显得无比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韩逸因为胡思乱想和极度的疲惫导致一心二用,手腕的力道稍微重了半分,工兵铲的边缘不小心铲碎了了一只水跃鱼幼崽焦黑的头颅。
看着那碎裂成几块掉落在泥水里的残骸,他的呼吸猛地一滞,握铲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头低得更狠了。
几乎要将脸埋进满是泥浆的膝盖里。
滚烫的眼泪混合着泥水顺着下巴滴落,他不敢出声,只能死死咬住下唇。
直到尝到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压下喉咙里那声濒临崩溃的呜咽。
他恨自己的笨拙,恨自己的无能,连给这些死去的孩子留个全尸都做不好。
不知道在冰冷的泥水里跪了多久,双腿早已因为疲惫没有了知觉,就连那种蹲久了如同电视剧雪花屏的麻感都消失了。
韩逸僵硬地抬了抬头,发现夜空中的月亮已经悄然变换了位置。
惨白的月光将浅滩照得一片凄清,周围的芦苇荡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为这些逝去的生命唱着挽歌。
他翻遍了周围的每一寸泥浆,暂时也找不到更多的水跃鱼尸体了。
他颤抖着站起身,将铲子上最后一些细碎的尸体残块小心翼翼地聚拢在一起。
转身交给了静静守候在身后的巨沼怪。
巨沼怪伸出那双宽厚的大手,极其轻柔地捧着这些残骸。
迈着沉重的步伐运到了山洞旁那一堆已经初具规模的尸体小山上,它的动作很慢,仿佛手里捧着的是整个世界最珍贵的宝物。
韩逸也停下了动作,他拄着工兵铲剧烈地喘息着,他知道再也找不到新的奇迹了。
之前在芦苇荡死角救回来的那只水跃鱼,应该就是这场雷暴屠杀中最后的幸存者。
一人一兽就这样沉默地站在夜风中,看着这座由焦黑残骸堆砌而成的小山,月光拉长了他们的身影,显得格外凄凉与孤寂。
最终,韩逸干裂的嘴唇微微开合,用嘶哑到极点的声音打破了死寂:“沼哥,你挖个洞,把它们埋了吧。”
巨沼怪悲悯又轻柔地叫了一声,像是回应,又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那声音里透着无尽的沧桑与哀伤。
复活草那霸道而神奇的药效在巨沼怪吃完后体现得淋漓尽致,药材里蕴含的庞大生命力直接令巨沼怪之前错位的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后强行回正。
它脸部被雷击烧焦的皮肉已经长出了粉红色的新肉,身上那些深可见骨的烧伤也已经大面积结痂。
除了动作间还带着一丝僵硬,已经恢复了大部分正常的活动能力。
它走到浅滩一侧相对干燥的高地,俯下庞大的身躯,那双足以撕裂钢铁、拖动巨岩的粗壮前爪开始在地上疯狂刨动。
泥土和混杂着碎石的泥层在它恐怖的怪力下如同豆腐般被轻易刨开。
泥土飞溅间,一个深达两米、宽敞且干燥的墓坑很快成型,它甚至细心地将坑底的尖锐石块全部挑出。
用宽大的手掌将底部的泥土拍得平整而柔软,然后将那些焦黑的残骸一只只整齐地摆放进去,每放一只,它的眼神就黯淡一分。
而此时的韩逸,连续的生死奔袭和极度的情绪起伏,早已让他的体力彻底见底。
之前在废弃城镇里遭遇勾魂眼时那直击灵魂的精神攻击和恐怖幻觉,更是直接让他的精神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他已经开始有些适应这残酷荒野的生存节奏了,那种对死亡的恐惧正在被一种麻木的坚韧所取代。
他脱力般地跌坐在冰冷的泥地上,看着巨沼怪忙碌的背影,疲惫早已将他的大脑搅成了一团浆糊。
视线开始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泥土翻动的沙沙声,意识渐渐陷入了半梦半醒的恍惚之中。
他感觉自己像是沉入了一片温暖的深海,所有的痛苦、悲伤和疲惫都在这一刻被海水隔绝在外。
等他再次有意识的时候,巨沼怪已经挖完了洞,并小心翼翼地掩埋好了它所有的孩子们。
巨沼怪回到山洞门前,看着坐在泥地里摇摇欲坠的韩逸,轻轻叫了一声,像是在提醒着韩逸他已经做完了。
韩逸从恍惚中猛然苏醒,打了个寒颤,他撑着工兵铲艰难地站起身。
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打颤,他伸出满是泥污的手,轻轻扶住巨沼怪粗壮的手臂。
一人一兽互相依偎着,步履蹒跚地往透着微弱火光的洞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