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里的火光还在微弱地跳跃着,橘红色的光晕在潮湿的岩壁上投下扭曲而斑驳的阴影,驱散了少许刺骨的寒意。
韩逸扶着巨沼怪那粗壮如石柱般的手臂,双腿像是灌了铅一样沉重。
每往前挪动一步,膝盖骨都仿佛要碎裂开来,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他的双眼早已因为极度的疲惫、失血以及长时间的精神紧绷而变得模糊不清,视线边缘全是重影,只能勉强辨认出火堆和石台的大致轮廓。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握了一整晚工兵铲、又在冰冷泥水里泡了那么久的虎口,早已彻底崩开。
翻卷的皮肉被泥水泡得发白、外翻,暗红色的鲜血正顺着手指的缝隙,一滴一滴地往下流淌。
滴落在干燥的泥地上,砸出微小的暗色斑点,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神经末梢传来的只有麻木,以及一阵阵从胃里翻涌而上的、令人作呕的虚脱感。
他松开巨沼怪,踉跄着走到背包前,双腿一软,直接重重地跪坐在了地上,膝盖磕在碎石上也没有任何反应。
他拉开背包的拉链,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着,将里面那一大包高营养的宝可梦口粮拽了出来。
这包口粮足有十几斤重,是他之前在废弃城镇里拼了命、甚至险些被勾魂眼弄死才搜刮到的保命物资。
原本干硬难咽,但在此刻,这却是唯一能迅速补充能量的东西。
“哗啦……”
韩逸扯开包装袋,将那些棕褐色的、散发着淡淡树果香气和浓郁肉腥味的颗粒口粮全部倒在了干净的石板上,堆成了一个小山丘。
他拍了拍巨沼怪那沾满泥水和干涸血迹的粗壮小腿,仰起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在粗糙的木板上摩擦:“沼哥,这些你吃吗,能吃就先吃着,你得吃饱了,才有力气保护你的孩子们。”
巨沼怪低下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属于野兽的本能渴望。
复活草虽然霸道地强行拉回了它的命,但也几乎榨干了它体内所有的能量储备。
此刻闻到高热量口粮的味道,进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其他情绪。
它没有客气,也没有像人类那样细嚼慢咽,而是直接趴伏下庞大的身躯,张开布满交错利齿的宽大嘴巴,像一台推土机一样,将石板上的口粮大口大口地扒拉进嘴里。
“咔嚓……咔嚓……”
坚硬的营养颗粒在它那恐怖的咬合力下被轻易嚼碎,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碎裂声。
它闷头狂吃。
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吞咽声,粗壮的脖颈上青筋暴起。
偶尔有几粒口粮掉在地上,它也会伸出粗糙的舌头迅速卷起。
这是荒野巨兽刻在骨子里的、绝不浪费任何一点食物的生存法则。
它现是一头需要补充体力的野兽,而不是一个会伤春悲秋的人类。
看着巨沼怪开始进食,韩逸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一丝。
他靠在冰冷的岩壁上,用尽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从战术背心的侧兜里摸出了一瓶急救用的应急喷雾。
他的手指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没能对准瓶口,只能咬着牙。
用左手死死握住右手的手腕,才勉强将喷嘴对准了自己血肉模糊的虎口。
“嗤——”
冰凉的药液混合着刺鼻的酒精味喷洒在翻卷的伤口上,瞬间激起一阵钻心的刺痛。
韩逸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来。
但他没有停,又挪动喷嘴,对准了自己的头顶。
头顶的这道伤口,是之前在观景台跟那只凶悍的姆克鹰搏斗时,后脑勺重重砸在尖锐的石头上磕出来的。
当时头皮直接裂开了一道大口子,鲜血瞬间糊住了眼睛,如果不是他反应快用背包挡了一下,那一下就能直接要了他的命。
刚才在浅滩上收尸的时候,他一直低着头,那些没有完全凝固的血液就顺着后脑勺、脖颈。
一直往冲锋衣的衣领里流,那种黏腻、冰冷且带着浓重腥味的感觉,让他难受至极。
“嗤——”
他又按了一下,清凉的药液顺着发丝渗入头皮,暂时封住了那处还在往外渗血的裂口,让他昏沉的大脑获得了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下意识地想要再喷第三下,把脖子后面的血迹也清理一下,让自己能稍微舒服一点。
可是,没有了。
他的手指明明已经扣在了按压阀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了。
不是因为喷雾罐空了,而是他肌肉里的最后一丝能量已经被彻底耗尽。
生命力就像是被人拔了塞子的水箱,在这一刻彻底见了底,连维持最基础的肌肉收缩都做不到了。
他的手指失去了所有的力量,喷雾罐从掌心滑落。
紧接着,他的眼前猛地一黑。
所有的声音、光线、温度,都在这一瞬间被强行切断。
大脑的自我保护机制在极度超载后,直接拉下了总闸,切断了所有的感知神经。
“咚。”
韩逸的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支撑,像一截失去水分的枯木,严严实实,直挺挺地砸在了坚硬的泥地上。
扬起一阵细微的灰尘。
“哐啷哐啷……”
他手里那把一直死死攥着的工兵铲,以及掉落的金属喷雾罐,在寂静的洞穴里砸出了一连串刺耳的碰撞声,回音在岩壁间来回激荡,显得格外突兀。
正在闷头吞咽口粮的巨沼怪浑身一震,猛地回过头。
它那庞大的身躯在火光的映照下投下巨大的阴影。
它看到韩逸以一种极其扭曲且毫无生气的姿势趴在地上,和之前它在洞口力竭晕倒时的样子一模一样。
甚至连胸膛的起伏都微弱到了几乎看不见的程度。
巨沼怪立刻停止了进食,它慌乱地转过身,庞大的身躯因为急切而撞到了洞壁,震落了几块碎石,砸在它的背上它也浑然不觉。
它爬到韩逸身边,伸出那只足以拍碎巨岩的粗壮右爪,想要把韩逸翻过来检查伤势。
但在爪子即将触碰到韩逸身体的瞬间,它又猛地停住了。
它不敢用力。
在它的认知里,这个人类实在太脆弱了,脆弱得就像那些刚出生的水跃鱼幼崽。
稍微一碰就会碎裂,它怕自己一爪子下去,会直接把韩逸的骨头给捏断。
这种对力量的绝对自信和对同伴的极度小心,在此刻形成了一种滑稽又令人心酸的反差。
于是,它极其小心、极其收敛地伸出两根粗壮的手指,轻轻捏住韩逸的肩膀,试图将他摇醒。
“咯啦……”
它喉咙里发出焦急的低鸣,手上的力道在它看来已经轻到了极致,甚至比不上它平时拂去身上落叶的力气。
可它还是低估了人类躯体的弱小,也低估了自己那与生俱来的恐怖怪力。
就这么“轻轻”一摇,韩逸那毫无防备、完全失去肌肉保护的身体就像个破布娃娃一样。
直接被摇得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双臂无力地摊开在身体两侧。
脸色惨白如纸,双眼紧闭,嘴角还挂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巨沼怪愣住了,它赶紧把爪子缩了回来,不知所措地悬在半空中。
喉咙里的低鸣声变得更加急促和慌乱,它甚至不敢再去碰韩逸一下。
只能像个犯了错的巨大孩子一样,趴在韩逸身边,用宽阔的身躯挡住洞口吹来的冷风。
而韩逸,就这样在巨沼怪那笨拙又小心的摇晃中,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晕厥之中,对外界的一切,再无半点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