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活水流淌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洞穴深处却显得格外悦耳,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白噪音,一点点抚平着他神经深处的战栗。
阳光,或者说某种极其微弱的自然光,正透过洞顶岩层间那道狭窄的裂隙。
被湖心岛上方那棵大树茂密的树荫切割成一丝丝斑驳的光柱,斜斜地射在他的眼皮上。
带来一种虚幻的、久违的温暖,但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是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极度疲惫的哀鸣,眼皮沉重得根本睁不开。
突然,他眼前的光被一片巨大的阴影严严实实地遮住了。
韩逸的神经瞬间紧绷,属于荒野求生者的应激本能让他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赫然是巨沼怪那张布满疤痕、长着宽大嘴巴和橘黄色腮帮子的巨大脸庞。
那两根粗壮的触角几乎要戳到他的鼻尖上,带着浓重的水腥味和泥土气息。
“卧槽!”
他被这极具视觉冲击力的贴脸杀吓得浑身一个激灵,身体完全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直接往旁边一个狼狈的战术翻滚。
“扑通!”
水花四溅,他直接滚进了一片冰凉的浅水中。
刺骨的河水瞬间浸透了他单薄的衣物,让他猛地打了个寒颤,彻底从昏沉中清醒过来。
他在水中挣扎着坐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
环顾四周,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身处洞穴最深处的那个天然水潭里。
身下是一块凸出水面的平坦巨岩——也就是之前巨沼怪睡觉的那个“超小型湖心岛”。
周围是岩缝里渗出来的地下泉水汇聚而成的小河流。
头顶是潮湿阴冷、长满暗绿色喜阴蕨类的天然岩顶,那道漏光的裂隙就在正上方。
“我草了沼哥,你吓死我了,能不能别靠这么近……”
韩逸一边吐槽,一边下意识地往头顶那个一直隐隐发痒、刚才摔进水里时又磕了一下的地方摸去。
然而,当他的手指触及头皮的瞬间,他脸上的表情彻底僵住了。
手上的触感完全不对,原本应该满是干涸血痂和杂乱头发的地方。
此刻却有一块摸起来异常光滑、甚至带着点湿润黏腻的区域。
“啊!!!”
韩逸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双手在头顶疯狂摸索,终于确认了一个让他崩溃的事实——他秃了一块,而且是被连根刮掉的那种秃!
“咯啦……咕噜……”
岸边的巨沼怪看着他这副滑稽的模样,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戏谑。
它咧开宽阔的大嘴,喉咙里发出了一阵低沉而有节奏的震动声,那样子,简直就像是在毫不掩饰地嘲笑他。
韩逸欲哭无泪,这绝对是应急喷雾的副作用。
他叹了口气,刚想爬上岸,却看到巨沼怪的身边,正散落着一堆暗红色的、带着尖锐倒刺的坚硬甲壳残骸。
还有两只半死不活的铁螯龙虾,这种脾气暴躁、双钳能轻易夹断大树的水生恶霸,他们平时就栖息在洞穴外浅滩的泥水坑里,正好成为了巨沼怪平常的伙食。
似乎是注意到了韩逸的目光,巨沼怪大手一挥,粗壮的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残影。
“嗖——”
一只体型足有一米长、还在张牙舞爪但明显已经被揍得半死不活的铁螯龙虾。
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啪”地一声落在了韩逸身前的浅水里,溅了他一脸泥水。
韩逸呆住了,他指了指那只还在无力挥舞着巨大右钳的铁螯龙虾,右手指向自己,上下嘴唇碰在一起,发出干涩的声音:“给……给我的?”
就在他嘴唇开合的瞬间,他立刻感觉到了触感的异样。
他的嘴唇上,似乎凝固着一层厚厚的、带着淡淡甜香和奶香味的东西。
他用手背用力抹了抹嘴唇,一块白色的、质地细腻的奶油碎渣掉落在掌心,在透过裂隙漏下的微光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
韩逸猛地抬起头,视线越过巨沼怪的肩膀,看到了正坐在岸边那块用来放置幼崽的石台边缘的霜奶仙。
小家伙正用那双像草莓一样的眼睛看着他,两只粉色的小手捂在嘴边,发出轻柔的“玛呼”声,脸上满是开心的笑容。
他瞬间全明白了。
在他因为体力透支和失血过多而陷入深度晕厥的时候,是霜奶仙一直守在他身边,不断地挤压身体,将富含高浓度糖分和微弱妖精系治愈能量的奶油。
一点点抹在他的嘴唇上,让他通过无意识的吞咽维持住最基础的生命体征。
奶油里的糖分提供了救命的卡路里,而妖精系的能量则温和地安抚了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如果没有霜奶仙这种不计消耗的“反哺”,他恐怕早就因为身体强行修复伤口而榨干了最后的养分,变成一具干尸了。
想到这里,韩逸想起了他掉在洞口的应急喷雾,心中涌起一阵强烈的后怕。
“应急”这两个字,真他妈没取错名字,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什么温和的治疗药剂。
它是在极度透支、榨取使用者自身的细胞端粒和生命潜能,通过强行加速细胞分裂来实现肉体的快速修复。
用过之后那种深入骨髓的虚弱感就是证明,看来以后如果不是到了必死的绝境,真的得少用,这简直是在饮鸩止渴。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复杂的思绪压下,从浅水中站起身,蹚着水离开了这片室内小河流,回到了干燥的岩床边。
巨沼怪之前把他搬到了湖心岛,但他的背包和那把沾满泥血的工兵铲,还留在洞口原来的位置。
他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走过去,将背包背好,拿起工兵铲,重新回到了巨沼怪身边。
看着身前那只还在挣扎的铁螯龙虾,韩逸举起工兵铲,看准了它最坚硬的背甲,狠狠一铲子拍了下去。
“嘭!”
一声沉闷且刺耳的钢铁碰撞声在洞穴内回荡,震得韩逸虎口发麻。
而那只铁螯龙虾却只是被拍得晕头转向,那暗红色的甲壳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韩逸举着铲子,气氛一时之间陷入了极度的尴尬。
“沼哥……”他干咳了一声,指了指铁螯龙虾,厚着脸皮说道,“我打不开。”
巨沼怪正在舔舐爪子上残留的虾肉,听到这话。
它停下了动作,那双橘黄色的眼睛顿时变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明显的疑惑和无语。
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咯?”
那眼神分明在说:就你这小身板,连个壳都敲不开?
它无奈地摇了摇头,迈开沉重的步伐走了过来,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巨大手掌。
只见它一手按住铁螯龙虾那长满尖刺的头胸部。
另一只手一把攥住它那粗壮的尾巴,双臂肌肉猛地贲张。
青筋如同虬龙般暴起。
“咔嚓——嘶啦!”
令人头皮发麻的甲壳碎裂声和肌肉撕裂声同时响起。
巨沼怪竟然连技能都没用,纯靠恐怖的肉身怪力。
硬生生地将那只防御力惊人的铁螯龙虾从中间扯成了两半!
暗红色的汁液飞溅中,红中透白、散发着浓郁鲜甜气息的饱满虾肉。
彻底暴露在空气中,巨沼怪将扯开的半只虾肉随手丢在韩逸脚边。
拍了拍爪子,深藏功与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