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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那颗大树后，几颗扁扁的、带着橘黄色腮帮子的小脑袋，正一个一个地探出来。
它们头上那用来感知水流的鳍微微颤动着，像是在好奇地观察着韩逸。
也像是被铁螯龙虾那浓郁鲜甜的汁水味道勾起了本能的馋虫，却又碍于巨沼怪那恐怖的威压而不敢靠近。
巨沼怪正趴在水潭边啃食着另一只虾钳，察觉到动静，它立刻把那颗硕大的头颅扭了过去。
冲着那几小只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而威严的“咕噜”声。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味，在野兽的法则里，这是它凭本事抓来。
特意送给眼前这个人类的“答谢礼”，是属于强者的战利品。
绝不允许其他弱小的同族过来抢食，哪怕那是它的幼崽也不行。
韩逸看着巨沼怪那护食又傲娇的模样，心里顿时明白了它的用意。
在荒土上，礼物一旦送出，就代表着最高级别的认可与羁绊，如果被其他宝可梦吃掉，那就是在打巨沼怪的脸，也是在否定他这个人类的地位。
“没事，沼哥，让它们过来吧，我分给它们吃。”
韩逸摆了摆手，声音里透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他放下手里的小刀，冲着芦苇丛拍了拍大腿。
听到韩逸的允许，那几只水跃鱼幼崽立刻欢快地蹦了出来。
它们身上原本被雷电烤焦的恐怖伤痕已经奇迹般地愈合了大半，又长出了水跃鱼标志性的、水润透亮的蓝色新皮肤。
只是在那些新皮的边缘，还黏附着大部分没褪干净的黑色血痂，看起来有些斑驳，但这并不影响它们旺盛的生命力。
韩逸看着它们活蹦乱跳的样子，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欣慰。
之前那拼了命的奔波、那双磨烂的手、那差点要了他命的应急喷雾。
终究是没有白费，他从死神手里，硬生生抢回了这些鲜活的小生命。
水跃鱼们“吧唧吧唧”地踩在浅水里，争先恐后地跳到他身边，有一只最调皮的甚至直接爬上了他的膝盖，用那湿漉漉、软乎乎的小爪子扒着他的裤腿，头上的鳍开心地晃来晃去。
他们就这麼坐在冰凉的浅水里，韩逸拿起那把沾着虾汁的战术小刀，熟练地分割着那块红中透白的饱满虾肉，切成适合幼崽吞咽的小块，一只一只地递过去。
“来，吃吧，多吃点才能快点长大。”
一只。
两只。
三只。
四只。
五只。
当韩逸把第五块虾肉喂给最后一只水跃鱼时，他拿着刀的手突然停在了半空中，他环顾四周，又低头看了看趴在自己腿上的那只，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六只？不对，只有五只。
他明明在石台上放了六只重伤的水跃鱼，昨晚明明数得清清楚楚，怎么现在活蹦乱跳跑过来要吃食的，只有五只？
韩逸心里猛地一沉，他轻轻地把腿上那只还在吧唧嘴的水跃鱼抱下去。
放在浅水里，站起身，转头看向正在舔爪子的巨沼怪，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沼哥，怎么只有5只啊，还有一只呢？那只最小的呢？”
巨沼怪舔爪子的动作瞬间僵住，它甚至都没有听完韩逸的话。
那张布满疤痕的庞大脸庞上，原本因为进食而放松的神情瞬间垮了下来。
它把头深深地往下低去，几乎贴到了泥水里，喉咙里再次发出一声极其压抑、充满悲悯与无奈的哀鸣。
“咯啦……呜……”
韩逸刚刚还挂在嘴角的、逗弄水跃鱼的笑容，瞬间僵死在脸上。
他全明白了，那晚那只最瘦小、被电得最惨、一直在无意识抽搐的幼崽。
终究还是没能熬过那个寒冷的后半夜，它在那堆温暖的篝火旁，在同伴的依偎中，悄无声息地停止了呼吸。
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转过身，拖着还有些发软的双腿。
一步步往洞外走去，巨沼怪也站起身，沉默地迈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的身后。
洞外的浅滩上，风已经停了，清晨的微光洒在满目疮痍的泥地上。
浅滩上到处都是大大小小的坑洞，那些小的坑洞边缘有着明显现代工具挖掘的痕迹。
那是之前他自己刨尸体时留下的，而那些巨大的、深达数米的坑洞。
应该就是巨沼怪在他昏迷时，为了掩埋同族而疯狂挖掘的。
而那座位于高地的坟冢，能很清晰地看出三次掩埋的痕迹，最底层的泥土已经有些干结，那是昨晚巨沼怪埋葬第一批碳化幼崽的。
中间那层泥土颜色稍深，是后来巨沼怪埋葬的。
而最上面那一层新翻的湿泥，显然是巨沼怪独自抱着那只没熬过去的最小幼崽，亲手添上去的。
韩逸愣在那个新添的土包前，手不自觉地往冲锋衣的荷包里摸去。
他下意识地想要找到那个人人喊打的破烟盒，想要抽出一根点燃，用辛辣的烟雾来麻痹一下神经，从那种窒息的无力感中得到一丝慰藉，但他摸了个空。
他这才恍然惊醒，这里不是那个可以靠尼古丁逃避现实的原世界。
斯兽已逝，化作了一捧黄土，而剩下活着的。
无论是他还是那些幼崽，都必须要拼尽全力、好好地活下去，眼泪和软弱在这里是最廉价的废品。
他深吸了一口带着泥腥味的冷空气，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了山洞。
他走到那块剩下的、足有脸盆大小的铁螯龙虾肉前，没有去拿小刀。
也没有去拿刚才切好的小块，而是直接弯下腰。
双手抓起那块沾着泥水和血水的生虾肉，凑到嘴边，大口大口地撕咬起来。
“嘶啦——”
坚韧的虾肉纤维被他硬生生扯断，鲜甜浓郁的汁水瞬间在他的口腔里爆开。
顺着他的嘴角、下巴流淌，滴落在他的冲锋衣上。
他眼眶发红，死死盯着手里的肉，但眼泪却怎么也流不下来。
他撕扯、咀嚼、吞咽的样子，面目狰狞，比荒野里那些饿极了的野兽还要吓人。
一口，两口，三大口。
鲜嫩多汁的虾肉口感清甜，生虾肉更是带着些许弹牙的嚼劲。
每咽下一口，都能感觉到高热量的蛋白质和能量在干瘪的胃里化作滚烫的暖流，能让人获得一种最原始、最直接的极大满足感。
他像是报复一般，又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拼了命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疯狂地摄入着能量，哪怕胃部已经发出了撑胀的抗议，他也没有停下。
他这副毫无形象、满嘴汁水的模样，像极了之前在他晕倒时。
因为极度恐惧和饥饿，疯狂往自己嘴里塞宝可梦口粮的霜奶仙。
韩逸一边用力咀嚼着生肉，一边在心里惨笑，是啊，抛弃那些无用的文明伪装。
抛弃那些矫情的伤春悲秋，为了活下去而像野兽一样疯狂进食。
不择手段地汲取一切可以活下去的能量，这，才是这片荒土上最正常、也最真实的生态法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