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缓缓坐回到那张落满灰尘的真皮沙发上,身体陷进松软的皮质坐垫,脊背却绷得笔直。
他把猎枪平放在膝盖上,指尖从枪管一直摸到枪托,脑子里像是被人拧开了一道巨大的闸门。
无数信息碎片奔涌而出,撞在一起,碎成粉末,又重新拼合成一幅他从未认真审视过的图景。
他在第一个世界里翻烂了八代正作和所有衍生作品,把九世代全图鉴的每一条生态数据都刻进了骨头里。
他以为自己对宝可梦世界已经了解得足够透彻。
可他在官方设定和游戏文本里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
游戏里没有枪。
火箭队的基地里堆满了精灵球、捕获装置、黑科技机甲和巨型机器人,但他们不碰枪。
水舰队的野心是淹没大陆重塑海洋,但他们不碰枪。
银河队、等离子团、闪焰队,一个比一个疯,一个比一个不择手段。
但没有任何一个组织的任何一个成员掏出一把枪来指着对手的脑袋。
君莎小姐腰间的配枪只是网枪,只捕捉不杀伤。
那个世界的暴力规则已经被宝可梦对战体系彻底框死了,人类之间的一切冲突都可以通过宝可梦来解决。
道馆徽章、联盟大会、训练师精神,那层温柔滤镜把真正的血腥包裹得严严实实。
可动画里有过的,他想起来了。
郑辉的灯塔上,有人对着超古代快龙发射过火箭弹,火光和威力都是标准的火箭弹。
杰尼龟军团那集,一包类似早期手雷的炸药,把整片森林炸出大火。
迷你龙传说里,管理员拔过枪,枪口晃了半天,一枪没响。
火箭队用来炸迷你龙的炸药,爆炸夸张得像超人电影。
他在贴吧的老帖里看过考据,早期动画确实有过杀伤性武器,后来审核收紧,这些画面就全没了。
只剩网兜、麻醉枪和烟雾弹。
可那些东西,从来没有杀死过谁。
网兜罩不住人,炸药炸不中人,枪膛里没有子弹,火势再大也烧不到主角团身上。
它们是道具,是响炮,是给搞笑角色配的玩具。
那个世界的设定决定了人类不应该用这种直截了当的手段互相残杀。
他见过的每一把枪,没有一把是真的。
但这个世界不行。
韩逸的掌心贴着冰冷的枪身,脊背一阵发凉,荒野里被猛兽盯上的恐惧他尝过,这一回不一样。
寒意像是从冰层底下渗上来的,你一直以为脚下是坚实的地面。
低头一看,冰层只有薄薄一层,下面是看不见底的黑色深渊。
这个世界有宝可梦口粮,但没有精灵中心,这个世界有伤药喷雾,但没有乔伊小姐。
这个世界有完整的宝可梦生态链,但没有一个人类训练师。
现在又多了一条,有猎枪。
猎枪的存在意味着这个世界的真实面目,远比他之前以为的要残酷得多。
因为他很清楚,枪这种东西,从来不是为了对付宝可梦才被发明出来的。
枪是人类用来对付人类的。
有人说枪是用来防身的,对,但防谁?防野兽用长矛就够了,用弓箭就够了,用一把改装过的十字弩就够了。
犯不着制造一件能把金属弹丸以超音速射出的精密杀人机器。
零点零几秒内,一个人的胸腔就多一个拳头大的窟窿。
枪被发明,是因为人类需要一种能高效杀死其他人类的手段。
枪被量产、被普及、被全世界人手一把,是因为这个需求永远存在。
所以这个世界的猎枪是猎什么的?
猎宝可梦,当然可以,鹿弹的威力足够撕开大部分中型宝可梦的皮毛和肌肉组织。
成年的姆克鹰在鹿弹面前撑不过一发,暴躁的圈圈熊挨上一枪也得踉跄着退好几步。
即便是钢铠鸦那样的钢铁霸主,如果被近距离击中关节部位,一样会失去飞行能力。
但猎鹿弹能打宝可梦,也能打人。
打人甚至比打宝可梦更容易,人类的肉体比宝可梦脆弱得多。
一发鹿弹打在宝可梦身上可能是重伤,打在人类身上就是当场毙命,没有任何回转的余地。
那么这个世界的枪,到底主要是用来猎宝可梦的,还是猎人的?
韩逸低头看着自己握枪的手,这双手曾经只握过鼠标和键盘,后来握过枯树枝和工兵铲。
现在握着一把真正的猎枪。
他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短,短得像一声被卡在喉咙里的叹息。
他一直以为自己穿越到的不过是一个残酷版的宝可梦世界,宝可梦很凶,环境很恶劣,生存很艰难。
但只要能活下去、变强、找到人类同伴,一切都会好起来。
可现在看来他可能错得很离谱。
这个世界可能压根就不是宝可梦世界,宝可梦世界的壳子底下,藏着的是一块人类废土。
废土上的人类从来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们会在你睡着的时候偷走你的物资。
会在你受伤的时候补上一刀抢走你的装备,会在你开口说话之前先开枪。
死人不会撒谎,死人才是最好的人。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读过太多废土题材的作品,丧尸废土里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丧尸。
核废土里最危险的东西从来不是辐射。
宝可梦废土里最危险的东西,大概也从来不是宝可梦。
他把这个念头用力压了下去。
现在不是胡思乱想的时候,不管这个世界到底是什么。
不管这把枪背后藏着多少他暂时无法回答的疑问,有一件事是确定的。
这把枪现在在他手里,他靠它活下去。
他站起来,把猎枪的枪管朝下斜插进背包侧面的绑带里,用尼龙绳加固了两圈。
又把那两把求生刀分别固定在腰间和靴子夹层。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直直地砸在他脸上,暖得有些不真实。
窗外那片金黄色的麦田在微风中起伏着细密的波浪,麦穗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某种温柔的低语。
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成熟谷物的气息,这是他穿越以来闻到的最好闻的味道。
可他站在那里,看着这片宁静得近乎梦幻的景色,心里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这片麦田很美,这片麦田没人种却自己长了。
这个岛上的度假村很安静,安静到只有他一个活人,这地方处处都不对劲。
他把窗户关上,转身走向门口。
“走了,沼哥。”
他拍了拍背包外那把猎枪的枪托。
“车库里还有辆拉车等着咱们,今天要把这个农庄搬空一半,下次来还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巨沼怪低沉地应了一声,迈开沉重的步伐跟在他身后。
一人一兽的身影穿过午后金灿灿的麦田,推开农庄后院的铁栅栏门,往车库的方向走去。
猎枪的枪托在韩逸的背包外面轻轻晃动,踏实,令人心安,像一只搭在肩膀上的手,不断提醒着他些什么。
他脚步不停,眼睛却始终扫着四周。
因为从刚才看窗外的那一眼开始,他就感觉到了一股视线。
麦田方向没有动静,车库那边没有动静,是他背后,农庄办公室二楼的那扇窗户后面,有什么东西在看他。
目光很稳,很沉,不急不躁,像是已经盯了很久很久,久到不需要再为猎物的一时走动而慌张。
他不敢回头确认,在这种情况下回头等于告诉对方自己已经发现了它,他选择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
右手垂在身侧,离腰间的求生刀只有两厘米的距离。
猎物很警觉。
它更警觉。
这才是狩猎真正的开始。
在韩逸看不见的阴影深处,那个橘黄色的身影终于动了。
它从农庄二楼下来,从后门无声地滑出,重新隐入了街道废墟的阴影之中。
它一路尾随而去,始终保持着不会被发现的距离。
直到那道细长的竖瞳再次锁定了韩逸的背影,锁定了那把在阳光下偶尔反射出一线冷光的猎枪。
枪。
它认得那东西,它见过那东西杀过它的同类。
在它简单而深刻的认知里,那种会发出巨大声响喷出火光的铁棍,是比暴鲤龙更可怕的东西。
但那个背着铁棍的人类,它一定要杀掉。
因为这个猎物,已经从猎物变成了威胁。
还不够快,要再等一等。
(感谢喵桑喵星的喵花开了的纠正,非常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