物料棚在麦田东边,贴着农庄围墙,说是棚其实是一间没装门的砖木混搭屋,屋顶的瓦片塌了小半边。
剩下一半勉强遮着雨,阳光从破瓦缝隙里漏下来把满屋子的灰尘照成了几根斜斜的光柱子。
韩逸推开门板的瞬间,一群躲阴影里纳凉的绿毛虫齐刷刷扭过头盯着他。
又齐刷刷地扭回去继续趴着——虫系宝可梦就是这样,只要你不主动招惹,它们懒得多看你一眼。
棚子里堆着杂物,几捆发霉的稻草。
一把锈成铁疙瘩的镰刀,墙角摞着些空陶土花盆。
正中间停着一辆手推车,钢铁和木头的混合结构的,车斗是厚实的钢板拼的,两根车把磨得油亮发黑——那是被人握了不知道多少遍才磨出来的包浆,车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韩逸伸手在车把上抹了一把,灰下面的钢铁还是干的,没没生锈。
“好东西。”他把车推出物料棚,在麦田边的平地上放稳,朝巨沼怪招招手,“沼哥,试试。”
巨沼怪走过来握住两根车把,往前推了三步又倒回来两步。
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把铁架子捏碎,然后它松开手低吼了一声——拉得动。
没问题,这车从今往后就是它来拉,它是这个团队的力量担当。
拉几百公斤货对它来说跟提一桶水没什么区别。
韩逸正要让巨沼怪拉车往镇上走,话到嘴边停住了。
背包外面那把猎枪的枪托正一下一下硌着他的后腰,从翻出来到现在他还没拆开看过。
“再歇五分钟。”
他把车停稳,抽出猎枪放在物料棚外墙根下的一块条石上。
从口袋里摸出那颗鹿弹放在旁边,朝巨沼怪摆了摆手,“守着门口,我研究一下这东西。”
巨沼怪背靠门框坐下来,庞大的身躯把物料棚唯一的入口堵得只剩一道缝。
半眯着眼,耳鳍微微转动扫着四周,它知道人类要捣鼓那根会喷火的铁棍了。
它不喜欢那东西,但它守门。
韩逸蹲在条石边上,先把猎枪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枪管下方钢印编号,枪托上握持磨出的凹痕。
扳机护圈上方那个横向小拨片——他用拇指推了一下,拨片弹开露出一丁点红色标记。
再推回去红色消失,他不知道红色到底代表开还是关,但至少弄懂了这个小拨片就是保险。
推左推右总有一个方向是安全的,他找到了枪管尾部的开合卡榫用力一顶,咔嗒一声。
枪管向下折开露出两个弹膛,内壁锃亮,螺旋膛线在午后阳光里泛着细密的银色纹路。
保养得比外壳好得多,原主人不是偶尔用枪的人。
他把鹿弹拿起来对着弹膛比了比,口径刚好,推进去咔嗒一声卡死。
合上枪管,左膛空着右膛装了一发,枪口始终指着地面。
然后端着枪走到物料棚侧面那片碎石地,离麦田和建筑都远。
面前是一块埋在土里的花岗岩碎块,巴掌大,灰白色,他站在大约八米开外。
枪托抵紧右肩,腮帮子贴住枪托,右眼对准瞄准肋条,左手托着枪管稳住枪身。
保险拨片推到红色露出那一侧——他赌红色是可以击发,食指轻轻搭上扳机。
他只是想试试扳机的行程有多长,玩游戏的时候鼠标左键有明确的段落感。
他想看看真枪是不是也分两段。
他完全不知道真枪的扳机力只有不到两公斤,轻到一根手指的自然重量就足够压下去。
食指第一节刚搭上去,还没准备好,枪就响了。
那声爆炸在物料棚的铁皮屋顶和麦田之间来回撞了好几趟。
震得耳朵里只剩一片尖锐的嘶鸣,枪托像一头姆克鹰全速俯冲撞在他右肩窝上。
把他整个人往后顶了两步,空气里炸开一股辛辣刺鼻的硝烟味。
地上那块花岗岩碎得干净利落,七八块碎石往四面八方崩飞。
其中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石片带着尖锐的破风声反溅回来,快到韩逸连脑袋都来不及偏——石片斜斜划过他左脸颊,先是一道冰凉、
然后火烧刀割一样的剧痛从颧骨一直撕到下巴边。
他伸手去摸,摸了一手温热的血,耳朵里还在嘶鸣。
右肩酸麻得像被人卸了关节,脸上火辣辣地往外冒血。
顺着下巴滴在手推车的松木车斗上,一滴一滴砸在灰扑扑的木板上洇成深红色的小圆点。
巨沼怪在枪响的那一瞬间就从门框边弹了起来,双臂张开挡在手推车前面。
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滚圆,喉咙深处挤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它没有看韩逸流血的脸,它看的是那把还在飘着淡淡硝烟的黑色铁管——在它简单而深刻的认知里,这东西已经被标记为比暴鲤龙更不可预测的危险物品。
而在物料棚后面的麦田深处,一双竖瞳在麦穗的缝隙间骤然缩成一条线。
那只橘黄色身影本来正伏低了身子贴着麦垄悄无声息地往前挪。
枪声一响它整个身体像触电一样弹了起来,四肢爪子本能地在泥土里刨了半寸深的坑。
尾巴炸成了一团毛球,但它没有逃。
它是猫鼬探长。
一旦锁定了猎物就不会被任何响声吓退,这东西专门找明显比自己强的对手往死里磕。
生怕死不了,它只是把身体压得更低了,橘黄色的皮毛几乎嵌进麦垄的土色里。
竖瞳隔着麦穗的缝隙一秒都没离开过那个拿着铁棍的人类。
它见过铁棍,它记得铁棍杀过它的同类,但那又怎样。
韩逸站在原地缓了好几秒才把枪放在车斗边上,空出没沾血的手朝巨沼怪摆了摆。
声音在自己耳朵里听来闷闷的像隔了层棉被:“没事,我自己的错,没伤到别人,没事的。”
巨沼怪没坐,它只是把手臂从手推车前面收回来。
往侧面退了一步,继续盯着那把枪。
沉重的脚掌把干燥的泥地踩出一个浅浅的凹坑。
韩逸从背包里掏出伤药喷雾喷在脸上,药剂咬住伤口的瞬间一阵刺骨的冰凉。
然后火烧变成了钝痛,他又从急救包里扯了块纱布按住伤口。
纱布很快就洇红了,但出血在变慢——伤药喷雾里的止血成分在起效。
他靠着物料棚的墙根蹲下来,把枪放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搞不懂怎么拆枪,但怎么装弹怎么开保险,大概搞懂了。
但有一个他完全没预料到的变量差点要了他的命:扳机力。
枪不是鼠标不是手柄。
不是游戏里按R键装弹左键击发那么精确可控的东西,它是一根只要轻轻搭上去就可能在任何时刻爆发出致命力量的真实杀器。
他把弹壳退出来——还烫手——放进背包侧袋里留着,把枪重新插进背包侧面的绑带里用尼龙绳扎紧。
不碰了,至少在彻底搞懂这个东西之前不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