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的眼睛突然睁开了。
但没有神,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洞顶,瞳孔没有聚焦,像两颗被雨水泡过的毛玻璃球。
他慢慢坐了起来,动作僵硬得像一具僵尸,湿透的头发贴在额头上水顺着鼻梁往下滴。
从石板旁边摸到了昨晚没啃完的半块压缩饼干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
嚼得很慢,很机械,每一口都嚼很多下才咽,饼干的碎屑从嘴角掉到腿上又被自己捡起来塞回嘴里。
嘴在动,牙在碾,但眼睛一眨不眨。
这是身体的本能,大脑已经关机了。
但胃还记得要吃东西,神经系统还记得怎么咀嚼怎么吞咽。
这是八百万年哺乳动物进化刻在基因里的底层代码,不需要意识参与。
巨沼怪盯着他看了很久,它不懂什么神经系统副作用,不懂什么代谢亏空。
不知道为什么人类的嘴巴还在动但眼睛已经死了,它只知道面前这个人类现在不是人类。
是一具还在呼吸的空壳,而它的野性本能在告诉它。
不把食物塞进这具空壳里空壳就会变成尸体。
这是这片荒野上最简单的道理,不需要图鉴不需要语言,每一头活到成年的宝可梦都懂。
它转身冲进了雨里。
半分钟后回来了,两只爪子各攥着一只还在挣扎的铁螯龙虾。
钳子被它捏住了咬合肌没法闭合只能咔咔空剪。
它蹲在韩逸面前,把一只的壳咔嚓一声掰开,撕下里面白花花的虾肉放在韩逸的大腿上。
自己咬了一口另一只嚼碎了吞下去,又把剩下的虾肉撕下来堆在韩逸的胸口上,用粗壮的指尖推了推韩逸的手示意他拿起来吃。
几只水跃鱼闻到了虾肉的腥味,从洞口窜了进来,最小的那只冲在最前面一口叼走了韩逸肚子上的虾肉转身就跑。
巨沼怪低低地吼了一声,那声音从胸腔里滚出来的频率和小家伙们平时玩耍时听到的完全不一样。
不是宠溺的提醒,是严厉的警告。
小家伙缩着脖子把虾肉放回了原处,不情不愿地踩着水退回到外面。
韩逸还是没反应。
手里的压缩饼干还在啃,咔嚓咔嚓。
大腿上胸口上堆着的虾肉在篝火的温度下慢慢变色,从白色变成粉红色,一块没动。
巨沼怪急了,它捏住一块最大的虾肉用指尖掰开韩逸的下巴,把肉塞进他嘴里。
韩逸的牙本能地咬了下去,嚼了一下,又嚼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咽了。
巨沼怪的耳朵微微抖了一下,又撕了一块塞进去,又咽了。再塞,再咽。
它的动作越来越快,塞一块咽一块,仿佛只要不停地往这具空壳里灌食物那盏熄灭的意识灯就会自己重新亮起来。
然后韩逸的手终于动了——自己摸到了胸口的虾肉,慢慢抬起来放进嘴里,和压缩饼干混在一起嚼着。
眼珠子还是空的,但手指开始主动去够下一块了。
巨沼怪没有再喂,它坐在韩逸对面抓了一只活的铁螯龙虾按在地上。
等韩逸自己吃完了手里的再去掰下一只,掰好了放在韩逸手边他够得到的地方。
篝火烧着,火苗舔着洞里潮湿的空气嗞嗞作响,偶尔几滴雨水被风斜吹进洞口落在火堆旁的灰烬上,腾起一小片白色的水汽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
雨还在外面下,越下越大了,整个山洞被雨声裹着像一个与世隔绝的水下巢穴。
洞里只有嗑虾壳的声音和韩逸牙齿碾碎饼干的细碎声响,一下接一下,不急不慢,像是某种最低限度的生命信号——还在嚼,还活着。
真正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黄昏了。
韩逸最先恢复的不是视觉也不是触觉,是嗅觉。
一股浓烈的腥味像个旧冰箱被拔了插头闷了一整天之后打开的瞬间,海鲜变质混合着篝火灰烬的干燥焦糊味直直捅进鼻腔。
他的眼睛还没睁开胃先翻了一下,然后整个人猛地弹坐起来,黏在胸口和肚子上的虾肉块像下雨一样噼里啪啦掉了一地。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身的虾肉残渣和糊在皮肤上早已干透的虾汁,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些东西是怎么跑到自己身上去的。
外面的雨已经变成了濛濛细雨,细到几乎看不见雨丝,只感觉到空气里弥漫着一层凉丝丝湿漉漉的雾,洞口透进来的光是金红色的。
黄昏了,他昏了至少一整个白天。
嘴里是甜的。
霜奶仙的奶油,那股熟悉的甜香黏在舌根上,它来过,把奶油塞进了他嘴里然后走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碰到一层还没化完的奶油残渣混着虾肉的腥味,又甜又腥,诡异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他撑着地站起来,脚边散落着压缩饼干的撕碎包装袋和两个已经打开了的自热米饭盒子。
盒子里的米是干的,没有加水,就这样被人拆开了包装掰碎了里面的米块啃过,啃得坑坑洼洼的,米粒碎渣撒了一地。
是他自己干的,在他毫无意识的时候,他的身体绕过大脑自己做了一顿乱七八糟的饭。
蛋白质——巨沼怪塞的虾肉和霜奶仙的奶油。
脂肪和油脂——压缩饼干里的起酥油。
现在就缺碳水。
他蹲下来,习惯性地拿起一盒自热米饭撕开自热包倒进水。
动作行云流水,脑子还没完全跟上手已经把米盒盖好放回了火边等它自己热熟。
然后他突然停下了手,蹲在篝火旁边一动不动,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想不起来。
有件什么事。
脑子里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像是一个还没来得及被写下来的备忘录窗口被系统强制关闭了,残留的信息碎片在意识边缘飘着但怎么也抓不住。
他应该记得什么的,在他昏过去之前,在应急喷雾把大脑格式化之前,有一件事很重要很重要的事,但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也没有。
自热米饭的蒸汽从盒盖缝隙里嘶嘶地冒出来,带出一股白米饭特有的清香,混着虾肉的腥味和篝火的热气。
韩逸蹲在地上盯着那盒米饭看了很久,眉头始终没松开。
他知道自己忘了什么东西,而且那东西很重要,但每次刚要碰到那个记忆碎片的边缘它就像水面上的浮萍一样被推得更远了。
算了。
他端起米饭拿压缩饼干的碎屑拌进去搅了搅,大口大口地往嘴里扒。不想了。既然想不起来,那就先活下去,活到想起来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