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眼泪擦在手腕上继续灌,液体的热量从喉咙流进胃里扩散成一股暖流涌向四肢。
空了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的身体终于有了点动静,发抖的手指稳了一些。
巨沼怪坐在他对面,呆呆地看着他,然后肚子响了。
不是普通的咕噜声,是像擂鼓一样从腹腔深处滚滚而来的闷雷,连续响了三次,一次比一次响。
韩逸这才想起来——他忘了给沼哥吃饭了。
“沼哥。”他从仓库里拖出那袋最大包的宝可梦口粮撕开封口。
混合颗粒粮的谷物味散了出来,他把袋子推到巨沼怪面前。
“你自己倒,吃多少倒多少,我没力气了,今天欠你的明天补。”
巨沼怪低头看了看袋子,又看了看他,然后用粗壮的手指捏住袋底把半袋口粮倒在了石板上。
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嚼起来。水跃鱼幼崽们也凑了过来,从它胳膊底下钻进去抢它嘴角漏下来的碎粒。
韩逸晃晃悠悠地回到篝火边,赤裸的身体被火光照得发红。
他拿起一包压缩饼干有一口没一口地嚼着,大脑像一台雪花屏的老电视。
乱哄哄的,白茫茫的,什么画面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嘴里还在嚼,下巴还在动,上下牙机械地把饼干碾碎了吞下去。
但他的意识已经飘远了,飘到了一个没有任何东西需要他操心的白色世界里。
饼干碎屑黏在嘴角,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咬完的饼干,人就歪倒在篝火旁边的衣服堆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巨沼怪吃完石板上的口粮,走过去把篝火边的湿衣服往韩逸身上拢了拢。
它退到洞口内侧趴下来,半张脸搭在前肢上,浑浊的眼珠透过雨幕盯着外面的黑暗。雨还在下,越下越大了。
韩逸是被麻醒的,不是疼,是麻,从指尖麻到脚趾,像千万根针扎在皮肤底下再被冻成一片。
他想翻个身脖子不听使唤,想抬手手臂像灌了水泥。
应急喷雾的副作用第二条,罐身上印了神经末梢暂时性麻痹。
他没看,就算看了也没用,他已经喷完了整整一罐。
他睁开眼,篝火已经灭了只剩一堆灰白色的冷灰,洞里很暗。
听觉比视觉先恢复——外面的雨像倒豆子一样砸在洞口的石头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密集到让人耳鸣,听久了连自己的心跳都听不见了。
他慢慢坐起来,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着的,昨晚脱的衣服还摊在石板上半干不干。
身上糊着一层混了泥水干掉的汗渍和从脸上伤口淌下来凝固在脖子上的血痂。
皮肤像被刷了一层砂纸,手摸上去涩得发疼。
他现在不洗的话伤口肯定会发炎。
泥巴里的细菌能在任何一道还没愈合的小口子上生根发芽然后就是感染化脓高烧。
在这个抗生素比金子还稀罕的世界里感染等于死,没有第二种可能。
他爬起来重新捡了几根昨晚剩的干树枝扔进篝火坑里,打火机拨了一下。
火苗窜起来稳了,橘黄色的光把洞壁上的水汽照成一层薄薄的反光。
他把头灯戴在头上推亮,光柱穿过洞口的水帘照进外面的暴雨里。雨不是竖着下的,是斜着从山脊那边扫过来的,洞口前面的浅水区被砸得像一锅煮沸的灰水。
巨沼怪不在洞里。
它泡在浅水区里,半个身子沉在水下只露出肩膀和脑袋,浑浊的眼珠半闭着。
雨水打在它厚实的肩背上溅成一团水雾顺着手臂的肌肉沟壑往下淌。
它大概已经泡了很久了,从昨晚守夜到现在。
一身汗和一路拉车的疲惫被凉水泡得舒展开来,连耳鳍都耷拉着,那是它最放松的姿态。
水跃鱼们在它身边的浅水里扑腾,小的那只趴在它头顶上被雨砸得眯着眼睛还舍不得下来。
韩逸光着脚走进雨里。脚底板踩在碎石和泥浆上又凉又硌。
每一步都带着昨晚残留在关节里的酸麻和僵硬,但他没停。
雨点又大又密,砸在头皮上肩膀上啪啪地响。
冰凉的雨水顺着还没拆纱布的左脸淌下去,把凝固的血痂泡软冲开,混着灰黄的泥水从下巴滑到胸口再淌到地上。
他走到巨沼怪旁边的深水区边缘,腿一软整个人靠在了它身上。
巨沼怪没动,只是把身体往下沉了一点让他靠得更稳。
然后用下巴轻轻压了压他的头顶,那动作像一头护崽的熊把幼崽拢进肚皮底下。
笨拙,重,但很暖。
雨就这么冲着他的全身。
脑子里乱成一锅沸腾的浆糊,圈圈熊从腰部断裂的内脏血红的一大团裹着半截肠子砸进河水里。
姆克鹰被工兵铲砸烂的脑袋。
猫鼬探长被喷子顶在脸上轰成碎肉后满地的橘黄色皮毛碎片溅在货架上还在往下淌血。
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壳里转转得越来越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然后是一些碎片的念头挤在画面之间的缝隙里反复重复。
别感冒,找同类,活下去,别感冒,找同类,活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也不知道这个操蛋世界还有多少操蛋的东西在前面等着他。
他只知道现在必须把自己洗干净然后回篝火边把衣服烘干把东西吃了把觉睡了。
活下去不是想出来的,是一件一件做出来的。
不知道过了多久。
巨沼怪泡够了,它轻轻动了一下前肢想换个体位把肚子翻过来泡一泡。
但韩逸的身体失去了它的支撑,像一摊烂泥一样顺着它光滑潮湿的皮肤无声无息地滑进了水里。
扑通一声,水花刚溅起来就被雨点砸了回去。
巨沼怪低头。
水面下韩逸睁着眼睛一动不动,连挣扎都没有,气泡从鼻孔里冒出来一串。
巨沼怪吓坏了,一把抄起韩逸扛在肩膀上三步冲回了洞里。
膝盖撞在洞口的石头上磕下一块碎石它也顾不上疼,把人放在篝火旁边的石板上动作轻得不像一头能单手撕碎雷电斑马的巨兽。
篝火还在烧,它蹲下来用鼻尖顶韩逸的脸。
从他鼻子里呛出来的水喷在它脸上,但它感觉不到韩逸的呼吸。
不是没有,是太弱了,弱到隔着自己的厚皮感觉不到。
它呼哧呼哧地喷着鼻息,用额头抵住韩逸的胸口等了好几秒。
感觉到胸腔还在起伏,这才把鼻尖收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