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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坐在车斗边上靠着那箱自热米饭闭上眼之后，就再也睁不开了，不是睡着了，是昏过去了，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从意识里一把拽进了黑色的深水里。
巨沼怪是在山路上走到一半发现不对劲的。车上那个人的呼吸变了，从均匀的鼻息变成了又沉又慢的深呼吸，每一次呼气都带着一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低吟，那不是普通睡觉的声音，那是身体在强制关机。
它停下脚步，回头用鼻尖顶了顶韩逸垂在车斗外面的腿，没反应，又顶了一下，还是没反应。
巨沼怪的喉咙里滚过一声旁人听不见的低响，然后它转回去握紧车把继续往上拉，步伐比之前快了一倍。
韩逸是被推醒的。一只粗壮的手指戳在他肋骨上，不重，但很急，一下接一下，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野里是巨沼怪那张湿漉漉的大脸和它身后不断被闪电照亮的夜空。
下雨了，雨是斜着从山脊方向吹过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车斗的遮雨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遮雨布没盖严实，边角被风掀开了一条大口子，雨水顺着口子灌进了车斗。
他身上全湿了，衣服裤子黏在皮肤上冰凉刺骨，头发贴着头皮往下淌水，整个人像刚从河里捞上来一样。
这种深度的昏迷让他失去了对温度的感知，他根本不知道下雨了，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在大雨里淋了多久。
如果不是巨沼怪把他戳醒，他可能会在昏迷中失温而死。
他猛地甩了甩头，头灯还挂在脖子上，他推了一下开关——亮了，光柱穿过雨幕照在前方那个熟悉的洞口上。巨石还堵着洞口，巨沼怪已经把车拉到石头前面了。
五只水跃鱼挤在洞口内侧的一道岩缝里抱成一团互相取暖，小身子挤挤挨挨的，睡得正沉。
头灯的光扫过它们的脸，最小那只最先醒了，揉了揉眼睛，然后五小只叽叽喳喳地凑了过来挤在巨沼怪的大脚掌旁边，但巨沼怪没有像平时那样低头蹭它们——它站在原地等着韩逸开口。
“沼哥，快把石头搬开，快，雨要把货全淋烂了我们今天就白干了！”
韩逸从车斗上翻下来，双腿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差点软下去，他扶着车斗边缘稳住了，绕到车后面把被风掀开的遮雨布一把扯回来压在屁股底下坐住。
巨沼怪已经把洞口的巨石推到一边，韩逸指挥着它把车直接拉进洞里，一直拉到仓库洞的入口旁边才停下。
洞里比外面干燥得多，但雨水还是顺着洞口灌进来一滩，韩逸蹲下来扯开遮雨布检查货损。
车斗最上层那几盒自热米饭的纸箱被雨水泡软了一个角，塌下去一块，他扒开纸箱一看——里面只有最顶上两盒的包装受了潮，底下的都完好，塑料袋真空包装扛住了。
打火石没事。打火机没事。电池没事。
最让他心疼的是那袋面粉——蛇皮袋不防水，底部浸在车斗积水里已经泡成了面糊，他伸手指戳了一下，戳进去一坨又冷又黏的灰白色浆糊。
“草。”
他把那袋面粉使劲拖出来甩在干燥的石地上，又扒开面粉袋旁边被一起泡了水的几盒宝可梦好伤药——药盒外包装湿了但里面有铝箔密封，扒开一盒闻了闻，没进水没变质。他松了口气。
“草，真他妈倒霉的时候喝凉水都塞牙。”
他骂了几句，然后站起来开始脱衣服，全部脱，一件不剩，裤衩都没留。
湿透的衣服黏在身上比不穿还危险——山洞里空气阴冷，湿衣服贴着皮肤会持续吸走体温直到失温而死，这是荒野求生的铁律，不是羞耻的问题。
他把之前捡回来的最后一把干树枝全部扔进之前的篝火坑里，拿了支新打火机拨了一下——叮，火苗窜出来舔上干树枝，松木的油脂被烧得噼啪作响，橘黄色的火光把洞壁照得一晃一晃的。
他把衣服裤子拧干铺在篝火旁边的石板上翻着面烤，然后光着身子跑进了仓库洞，借着篝火的余光开始分拣物资。
脑子已经不怎么转了，但手还在动——这是他在这个操蛋世界练出来的本能，不需要思考，手指自己知道该往哪放。
医疗类全部搬进医务洞：急救包、应急止血喷雾、抗生素、消炎药、烧伤药、解毒剂、麻痹喷雾，还有巨沼怪之前搬的那些好伤药，一盒一盒码在石板旁边的旧塑料筐里按种类排好。
物资类搬进仓库洞：自热米饭把受潮的两盒挑出来放在一旁今晚先吃掉，剩下的摞在墙角码三层；压缩饼干拆了大纸箱一包一包塞进干燥的密封桶里——幸好上次在这个洞里翻出来几个废塑料桶，现在派上了大用场；打火石和打火机放进之前存打火石的铁盒子里，电池单独装在密封袋里塞进头灯旁边的小凹槽；
被泡烂的那袋面粉拖到一边放着，等明天再想办法看能不能把没泡到的部分抢救出来。
他跪在地上分拣的时候嘴里一直在念叨，自言自语骂骂咧咧的，从下雨骂到纸箱质量再骂到猫鼬探长最后骂回自己。
那一发把猫鼬探长打碎了的同时也差点把自己搞废了，如果不是应急喷雾的副作用他在车上昏过去，他在清醒状态下遇到这场雨完全可以把遮雨布绑紧提前把东西全部盖好，那袋面粉就不会泡成面糊。
分完物资他已经累得眼前发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必须吃，不吃的话应急喷雾亏空掉的能量补不回来，身体会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被强制关机——这次不是昏迷，是休克。
他把一包压缩饼干拆开倒在石板上用枪托捣碎，碎渣刮进保温杯里倒上开水盖上盖子摇了摇，拧开盖子仰头就往嘴里灌。自热米饭配的保温杯是铝制的，开水一冲上去那层工业食用香精和防腐剂混在一起的味道被热气一蒸直接在他鼻腔里炸开，比他吃过最难吃的树果干粮还要恶心十倍。
那股人造的味道从舌根窜上天灵盖，他脸上被猫鼬探长撕掉一块肉的时候眼眶没湿，被碎石划破脸的时候眼眶没湿，现在被这杯滚烫的压缩饼干糊恶心到了——眼泪从眼角直接滑了下来。
不是伤心，是身体被恶心到了的本能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