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地把枪放在车斗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
一地碎肉,橘黄色的皮毛碎片散落在一大片暗红色的血泊里。
从货架到地板到对面墙壁,泼溅范围足有三米远,零距离的鹿弹没有留任何余地。
然后剧痛来了,像一把烧红的刀子在左脸的骨头上慢慢地刮。
从颧骨一直刮到下颌角,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
肾上腺素的效果一秒钟之内被剧痛冲得干干净净。
他双腿一软跪在了地上,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不住的哀嚎。
这一声哀嚎从户外用品店的破玻璃窗传出去,沿着长满杂草的街道蔓延开来。
传遍了整座废弃度假村,正在隔壁废墟里觅食的几只小拉达吓得钻进了下水道口。
韩逸跪在地上用发抖的手从车斗里抓起一罐应急止血喷雾。
拔开盖子对着自己左脸按下了喷头,药剂喷上伤口的瞬间他整个人像过电一样抽搐了两下。
那一秒的疼痛超过了这一整天所有伤加起来的总和。
碎石化伤、枪托撞肩、爪子撕裂。
都不如喷雾接触翻开血肉的那一瞬间来得猛烈。
他又按了一下再按了一下,一直把整罐喷雾喷到剩个底才停下来。
药剂渗进裂开的皮肉里,血水从下巴滑落到地上混着之前溅在脸上的猎物血一起在地板上淌成一小摊暗红色的水洼,然后喷雾开始起效了。
先是刺痛变成麻木,然后麻木变成紧绷感,他伸手摸了摸下巴边缘。
指尖碰到一层又硬又韧的凝结物,止血成分把血肉凝固在了伤口表面。
像一层生物胶水把裂开的皮肉重新粘在了一起。
他扶着货架站起来跌跌撞撞走到墙角那块还没碎的落地镜面前。
镜子里的那个人双眼血红——疼痛让毛细血管在眼球里聚集造成眼球充血。
右眼白全红了,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左脸上从颧骨到下巴一道被应急喷雾凝住的暗红色血肉疤痕。
翻开过的地方已经长出了一层薄薄的粉色新肉。
止血喷雾里的促愈成分在起作用。
但新肉下面隐约能看到白森森的东西,深可见骨,一块肉被整齐地刮了下来。
像一片被厨刀片下来的猪里脊挂在下巴边缘凝住的血痂上要掉不掉。
他把那块肉按回去,又喷了最后一点喷雾。
然后转过身,认真看地上的那摊尸体。
巨沼怪正蹲在碎肉旁边,用粗壮的手指戳来戳去翻检着尸块,喉咙里持续不断地挤出低沉的闷响。
那不是普通的低吼。
是一只守护者发现自己没能拦住敌人之后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愤怒和不甘,它明明是守着门口的。
可敌人从侧墙窗户钻进来,整个过程连一秒都不到,霜奶仙从货架另一头飘过来。
小小的身子扑在韩逸脖子上,奶油小手拼命往他伤口上糊着奶油。
那里面有镇静成分。
但它整个小身体都在发抖,它刚才在另一个货架上用念力帮忙搬东西。
念力需要全神贯注,集中精神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
等它反应过来的时候韩逸脸上已经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没事,还活着。”韩逸哑着嗓子说。
他蹲下身拨开一块较大的橘黄色皮毛碎片。
颅骨被铅弹打烂了一半,但从剩下的鼻孔上方黑色条纹和那根打断的粗壮尾巴来看不会错了。
猫鼬探长,图鉴数据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一般属性,阿罗拉地区引进,以蜜獾——平头哥——为原型。
找到猎物踪迹后会以无比的耐心持续蹲守,对目标猎物抱有一份执着的持续守候。
对饥饿的忍耐力非常强,即使什么都不吃也能一动不动蹲上好几天。
它擅长专心致志地追寻猎物足迹,而且专门喜欢挑战明显比自己强的对手。
生怕死不了,这东西十有八九在他第一次或第二次搜打撤的时候就盯上他了。
一路跟踪蹲守到今天,等到他低头打包两只手都占着的那个瞬间才扑出来。
代价是被喷子顶在脸上轰成了一地碎肉。
韩逸从车斗里抽出工兵铲,一铲一铲剁在尸块上。
把已经分不清身体部位的东西剁得细碎,他翻看每一个碎片。
猫鼬探长有时候会带着猫鼬少一起狩猎,没有,就这一只。
他把工兵铲上的血在碎砖上蹭干净站起身来,回头看了一眼落地镜里的自己。
左脸那道疤已经从颧骨拉到下巴,被应急喷雾凝住的暗红色血肉在镜子里泛着哑光。
深可见骨的地方盖着一层粉色新肉,愈合了。
但会留疤,很大很深的疤,眼球里的血丝还没有退。
右眼白全红,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
他拔出猎枪重新装了一发鹿弹,合上枪管,保险拨到红色看不见的那一侧,插回背包侧面的绑带里。
“走了,今天就到这,回家。”
巨沼怪低低地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手推车前握住两根车把——拉车是它的活。
庞大的身躯挡在车左翼,步伐沉重又平稳地把满车物资往碎石路上推。
霜奶仙缩在背包侧袋里,小小的脑袋从袋口探出来。
圆溜溜的眼睛一直盯着韩逸脸上那道新疤,一眨不眨。
它今天没能预警是因为在另一个货架上用念力搬东西。
全神贯注的时候什么都感觉不到,这件事它会记住很久。
出了镇子,碎石路两旁的废墟渐渐被甩在身后,韩逸的步子越来越慢。
恢复伤势消耗了他不少能量,失血和剧痛把体力抽得干干净净。
双腿在车斗后面一瘸一拐地跟了几百米之后终于撑不住了,扶着车斗边缘翻了上去
一屁股坐在堆满物资的车斗边角上,两条腿垂在车外晃荡着发抖。
巨沼怪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吭声,也没停下,继续拉。
车上多出来近两百斤的东西它不在乎,它只是把车把握得更稳了一点。
像是道歉——为刚才没能拦住那只猫鼬探长。
也像是顺从——它现在彻底认了韩逸是它要保护的人。
韩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东西。
一块巴掌大的镜子碎片,边缘参差不齐,是他在户外用品店里打碎的那面落地镜上掰下来的。
挑了块稍微方正的,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又拿胶带缠紧了边角,做了一面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手镜。
他举起镜子对着自己左脸照了一下,镜面里的那道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哑光。
从颧骨拉到下巴,新长出来的粉色嫩肉盖在骨头上。
像一条还没上色的补丁缝在一张疲惫的脸上。
他把镜子揣回口袋,靠着车斗里的那箱自热米饭闭上了眼。
巨沼怪拉着车沿着山路往上走,夕阳把一人一兽一车的影子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