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把霜奶仙抱过来,指尖在她头顶轻轻刮了两下,霜奶仙低头挤出一点奶油抹在他手指上,他涂在炭小侍嘴边,奶油顺着他按压的力道渗进那条紧闭的唇缝里。
炭小侍没有任何反应。
头顶那个孔没有亮,手指没有动,胸口那声咚还是隔很久才来一下,连频率都没有变。
韩逸把背包翻了个底朝天,掏出打火机,拨了一下,火苗从打火机口窜出来,他捏着火机凑到炭小侍头顶那个小孔边上,火苗舔了两下孔壁,炭小侍的头顶被熏出了一小片焦痕,干了,连一点火星都没溅起来。
他又试了一下,火苗在孔口晃了两晃,炭小侍额头上被熏出的那片焦痕扩大了,但孔壁还是干的,冷的,像是那簇本该从这里喷出来的火已经不在这具身体里了。
他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他怎么点得燃它,图鉴里没有教过这个。
韩逸把石台上多余的药瓶扫到一边,退了两步靠在医务室门口的石壁上,呼吸从刚才的急促慢慢拉回到正常频率,但胸口那股闷劲没散,像被人拿湿泥巴糊了一层。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尖上还沾着奶油和药液的混合味道,掌心磨铲子磨出来的红印还没褪,刚才就是这双手抱起了一只比图鉴轻一半的炭小侍。
他的心情现在分成了两条线,一条说已经把能用的药全用上了,接下来只能等,另一条说再去试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他把手电筒的光调到最暗那一档,橘色的弱光刚好照在石台上炭小侍的轮廓上,那道细得像木炭裂纹一样的肋骨影子落在石面上纹丝不动。
“霜奶仙,帮我看好他,如果有任何变化就来叫我。”
霜奶仙轻轻叽了一声,从韩逸掌心跳上石台,在炭小侍身边趴下来,两只圆溜溜的眼睛对准了那具蜷缩的黑炭身体。
韩逸走出医务室,穿过仓库,走到洞口。
外面的暴雨还在下,浅滩的水位比昨天涨了一截,河水变浑了,黄泥浆一样的颜色从上游冲下来,把平时清澈见底的浅滩搅成了一条翻滚的泥河。
他胸口还是很闷。
站在洞口看了一会儿雨,他把手伸进口袋摸了一下,空的。
他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才意识到自己想摸什么,已经不是第一次了,前世熬夜查图鉴的时候手边总搁着一盒烟,困了就点一根,那个夹在指缝里的触感和吸进肺里的那口呛劲,他太熟了。
但这一世没有,岛上没有,废弃度假村的便利店里他找过,货架上只有被雨水泡发的纸巾和发霉的饼干,烟柜是空的。
他把手从空口袋里抽出来,用力搓了搓脸,把注意力从胸口那股闷劲上拽开。
视线穿过雨幕,浅滩对岸的树林边,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雨里动着,那道身影的轮廓太矮了,矮到不可能是袭击者,是雷暴。
它正对着树干撞过去,撞完弹回来摔在泥水里,翻个身爬起来,四条腿在泥浆里蹬了两下滑了一下,稳住之后嘴里喷出一道水柱打在树干上,水柱在暴雨中几乎看不见轨迹,但从树干被砸得震了一下就能判断出水压有多狠,树干那块被反复撞过的位置树皮已经全掉了,露出里面被水泡得发白的木质。
喷完水柱它侧着身体往前一扑,张开嘴咬住树干的侧面,牙齿嵌进树皮里挂了两秒,松口落回地上,调整了半步,又撞上去。
这样练了多久韩逸不知道,但从它身上那层纱布已经全部湿透糊在背上来看,至少从他起来之前就已经在这里了。
“雷暴,过来。”
水跃鱼转过头,隔着雨幕看了他一眼,又扭过头去,一屁股坐在泥水里,背对着他,不动了。
韩逸愣了一瞬,然后明白了。
上次上山带了霜奶仙,没带它,这小崽子心里不舒服,闹别扭呢。
它不会像霜奶仙那样蹭着脖子撒娇,不会用叫声表达委屈,不会在你叫它的时候跑过来然后把脑袋往你手心里塞,它只会这样,在雨里死命撞树然后拿屁股对着你,等着你去猜它到底为什么不高兴。
韩逸觉得好笑,笑完又觉得胸口那股闷劲淡了一点。
“过来,再不来今天没你晚饭。”
雷暴扭过头冲他叫了两声,中气十足的,那两声的意思很好懂,不给饭我就自己去抓,河里有的是东西吃。
真他妈固执。
韩逸冲它摆了摆头,雨太大不想扯着嗓子跟一只水跃鱼吵架,由它去吧,气性一过就会回来的。
暴雨对水跃鱼来说不算什么,它的腮能在浑水里呼吸,它的皮肤能在泥浆里保持湿润,这种天气它比人类舒服得多。
等它撞够了,咬累了,自然会回洞里找吃的。
韩逸转身走回洞里,经过医务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石台上那具蜷缩的黑炭身体还是纹丝不动,头顶那个孔还是黑的,霜奶仙趴在旁边,耳朵转过来朝他晃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盯着炭小侍。
通道口那把工兵铲还横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在石壁上磕了磕铲面上的泥。
明天如果雨停了,他就上山,这一次他有面罩,有手套,他知道山顶等着他的是什么,至少比昨天知道得多了一点。
而现在他能做的只有等,等那只炭小侍头顶的火重新亮起来,等暴雨停下,等雷暴撞累了自己回来。
一个洞里现在窝着太多需要等的东西,一只随时可能咽下最后一口气的炭小侍,一只在雨里撞树的倔脾气水跃鱼,一个没有烟的想抽烟的人,还有一场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肯停的暴雨。
现在也没心情修隧道了。
他坐在仓库洞的地上,看着堆成山的树果堆,不能再拖延下去了,这样下去早晚会坏,他得挑挑,看看哪些能当种
子可以种的,哪些能做成果酱或者调味品的,那些能做成药的。
树果堆不翻动还好,这一翻动,发酵的味道就散了出来,让人闻的很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