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把树果摊开,按这段时间的经验分了五堆。
能直接当饭吃的。
能当药的,退烧。
不能直接吃但能当调味品的,果肉硬得跟干豆子似的,磨碎了撒虾肉上有股坚果味。
能当种子的单独用干苔藓包好。
完全不能碰的那颗单独压在石片底下,咬一口舌头上起白膜。
分完洗了手,膝盖蹲得发麻,撑着石板站起来。
腰还没直起来,医务室方向传来了一声叫声。
是霜奶仙。
不是平时那种软绵绵的叽,也不是撒娇。
急促,短促,嗓子被什么压住了才硬挤出来的尖细气音。
韩逸拔腿就往医务室跑。
冲进去,霜奶仙站在石台边缘,两条短腿绷得笔直,奶油身体膨胀了一圈,两只圆耳朵同时对着石台另一侧。
他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石板和洞壁之间的缝隙里,一团暗红色的光在跳。
炭小侍醒了。
它从石台上翻了下去,靠自己站着。
两条腿抖得像随时要散架,一只手抠着洞壁上的岩缝把自己撑住,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尖几乎拖到了地面。
头顶那个孔,之前两天一直黑着,现在亮了。
但那簇火苗太小了。
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颜色暗红,像一块燃了大半夜的炭。
穿堂风一吹,火苗就往侧边猛地一歪,然后又挣扎着弹回来,每晃一次就缩一点。
和它对视的那一秒,韩逸的右手已经摸到了背后。
双管猎枪从肩上卸下来,拇指推开保险,枪管抬到和肩膀平行。
这一整套动作他没有想,肌肉自己做的。
枪口对准了炭小侍的胸口。
炭小侍的瞳孔缩了一下。
它的嘴张开,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嘶声。
韩逸看不出来那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也顾不上判断。
他的食指搭在扳机护圈外侧,扳机就在三毫米之外。
“别动。”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喉咙发紧,每个字从牙缝里往外挤。
“我不想伤害你。”
炭小侍睁开了眼睛。
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睁开的,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从那个冰冷坚硬的台子上滚下来的。
它的身体自己做了一件事,大脑还没反应过来,它已经把自己塞进了台子和洞壁之间的缝隙里。
受伤之后先躲起来,这是它出生以来学的第一个本能。
入眼全是黑的。
后山的夜晚有月亮,有沙尘在月光里翻飞的反光,有父亲肩甲上暗红色的火纹一明一暗地呼吸。
这里什么都没有。
黑得像被埋进了土里。
空气里有味道,像植物被碾碎之后的汁液,又像血干了之后的铁锈味。
它的头还很晕。
被班基拉斯那声巨吼掀飞之后又滚了几百米,天和地还在晃。
它试着把头顶的火燃旺一点。
平时不用想,火焰自己会蹿起来。
现在把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到头顶,那簇火苗只在孔口颤了一下,连跳都没跳起来。
体内那条火焰的河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通不过去。
它听见了脚步声。
很急,很沉,硬底直接砸在石板上。
宝可梦的脚踩地之前爪尖先落,有缓冲,有节奏。
这种脚步声没有任何缓冲,硬邦邦地砸下去,每一步都震得石板在它贴着地面的那侧身体上传来细微的震颤。
一个影子从脚步声的方向冲了进来。
洞壁上有一块湿的岩壁反着从外面漏进来的光。
那个轮廓比它高很多,后腿站立。
前肢。
不对。
那是两根分开的肢体,末端没有爪子,其中一根举着一根长长的东西,铁质的,笔直地对准了它。
那根铁管的顶端有一个黑洞。
炭小侍的本能比脑子快。
身体往后缩,后背撞上洞壁,肩胛骨撞在一块凸出来的石棱上,疼得牙根都咬紧了。
它想攻击。
头顶的火苗拼了命地往上窜,体内火焰被它逼着往上涌。
头顶只传来一丝极微弱的温度。
火焰没有蹿起来,连一道火舌都没喷出来。
班基拉斯那声巨吼把它掀飞,滚下山坡,几百米的碎石坡上被撞被磕被摔。
体内的火焰被摔散了。
剩下的这点只够维持头顶那簇火苗勉强不灭,连最基本的火系招式都支撑不了。
它的嘴张开,把牙齿露了出来。
喉咙里挤出一声低吼。
声音比它想发出的要小得多,但在漆黑的洞穴里,这声低吼在岩壁上弹了两下,听起来比实际要凶一点。
那个影子发出了声音。
声音很低,从喉咙底部挤出来的,穿透力比飞行系的鸣叫更强。
吼叫没有节奏,没有间隔。
这个声音有。
是语言。
炭小侍的耳朵肌肉自己抽了一下。
父母教过它,能发出语言的生物,不会无缘无故发起攻击。
但父母也教过它,如果一个生物嘴上说不伤害你,却用武器对着你的脸,那就不能信。
它听不懂全部,那些音节太短太硬。
有几个音节的意思它听懂了。
靠的不是逐字翻译,是某种被刻进火系宝可梦感知里的东西。
没有敌意。
它看见了那根铁管的洞口。
正对着它的脸。
头顶又晕了一下,洞壁在眼前开始旋转。
它想把牙齿再往外呲一点,嘴部的肌肉已经开始松了。
它现在连一只绿毛虫都打不过。
它在装,对方很可能知道它在装。
那个影子又往前迈了一步。
炭小侍的膝盖弯了下去,眼前的黑暗从四周往中间合拢。
头顶那簇火苗最后一次闪了一下。
它往地面倒了下去。
韩逸看见那团暗红色的光在往下坠。
炭小侍的膝盖先弯了,身体顺着洞壁往下滑了一截,最后侧着身子倒在地上。
头顶的火苗在倒下的过程中灭了一瞬。
就一瞬。
黑了一眨眼的功夫,然后又亮了。
从暗红色变成了暗橙色。
没有灭。
他把猎枪往身后一甩,枪带卡进肩窝。
冲过去的时候他避开了炭小侍的头顶。
蹲下去,一只手从炭小侍腋下穿过,另一只手托住它的后背。
炭小侍的身体很烫。
掌贴上去的瞬间,像按在一块刚从火堆边上拿起来的石板上。
它的体重轻得不像话。
一个才半米出头的小东西,抱起来比那袋刚从度假村背回来的物资还轻,肋骨一根一根隔着皮肤硌在他手掌上。
他把炭小侍放上石台,一只手托着它的后脑,头顶那个喷火的孔朝向石台外侧。
炭小侍胸前那道从肩胛延伸到肋下的淤痕,之前根本看不见,因为它的皮肤黑到吸光。
现在那片皮肤表面泛起了一层极淡的裂痕,淤血正从皮下往外扩散,在纯黑的底色上显现出几道暗色的纹路。
头顶的火苗现在只有黄豆大小,颜色暗红,火舌缩成一团,几乎不跳。
“醒醒。”
他用手掌轻轻拍它的脸颊,指尖避开了额头上那片被他自己用打火机熏出来的焦痕。
“醒醒,你哪疼或者不舒服。”
炭小侍的眼皮动了一下。
它睁开了眼睛,瞳孔正往他脸上对焦,虽然还在晃。
韩逸指了指它的身体。
“用手指出来。”
它的右手慢慢抬起来,那条从肩到指尖全在发抖的手臂,指尖碰到的第一个位置是左肩。
从后山滚下来的时候第一下撞在岩石上的位置。
韩逸已经从腰间拔出了伤药喷雾,拇指弹开瓶盖,喷头对准了那个位置按下。
药雾落在那片纯黑的皮肤上形不成水珠,直接渗了进去。
炭小侍的手指又移到了肋骨侧面。
然后后腰。
然后膝盖。
然后大腿外侧,碎石坡上被尖石划开的口子,血液在伤口表面凝成了一层黑色的壳,和皮肤混在一起根本看不出来。
每指一个位置,喷雾就跟上去,没有停顿。
手指停住了。
手指还按在身体上,但动作慢了下来,在确认什么。
韩逸等了三秒。
“还有吗。”
炭小侍没有发出声音。
手指又动了一下,按在了自己胸口正中间。
所有伤口的正中心,胸腔正前方。
那里没有外伤,皮肤是完好的。
韩逸的手在空中停了半秒。
把喷头对准了那个位置,按了下去。
药雾在那片完好的皮肤上形成了一个湿润的圆圈,顺着炭小侍胸口的弧度往下淌。
炭小侍头顶的火苗跳了一下。
从内部往上窜,火苗的高度几乎是翻了一倍,从暗红色变成了暗橙色。
然后又是一跳,从暗橙色变成了橙色。
颜色越浅,温度越高。
炭小侍的眼眶周围,那圈刚才紧紧皱在一起的肌肉,慢慢松开。
韩逸手里的喷雾又按了一次。
火苗又窜高了一点,边缘泛出了一层极淡的黄色。
霜奶仙一直蹲在石台边缘,两只小手揪着自己肚子上的奶油褶子,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现在她从石台边缘跳下来,踩在韩逸的大腿上又跳上他的肩头,低头看着石板上那团暗橙色的火光。
她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呜咽。
炭小侍的眼睛还睁着,瞳孔对着霜奶仙的方向定了一会儿,又移回韩逸脸上。
嘴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
头顶的橙色火苗往上窜了一下,又窜了一下,然后稳住了。
还是不大,但已经不是一副随时要灭的样子了。
韩逸把手从炭小侍后脑下抽出来,手腕上沾了一层细密的汗水。
他把伤药喷雾搁在石台边上,手背蹭了一下额头。
指尖还在轻微地抖。
外面暴雨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