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小侍感觉舒服了不少。
体内那条被堵住的火焰的河,好像通了一点,头顶的火苗不再是一副随时要灭的样子。
它把眼睛闭着,身体瘫在石台上,每一根骨头都像被抽空了再灌进温水。
那个生物不想伤害它。
它现在确定了。
想伤害它的话,在它倒在洞壁缝隙里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不需要把它抱起来,不需要往它身上喷那些凉丝丝的东西。
是自己的错。
它不该对他呲牙。
嘴边有什么东西。
不是后山上被风刮进嘴里的沙粒,不是母亲塞给它的干瘪莓果。
是一种它从来没尝过的味道。
很滑,顺着唇缝渗进嘴里,不用嚼,自己就往喉咙里化。
香,不是果肉那种酸涩的香,是某种更轻的东西,像把后山石柱群刮了一万年的风停下来之后空气里残留的那层干净。
然后是甜。
炭小侍这辈子第一次尝到甜。
它把舌尖伸出来,舔了一下嘴唇,又舔了一下,贪婪地把那层滑腻的东西往嘴里卷。
勉强睁开眼。
是那个比它还小的白色小东西,两条短腿踩在石台边上,正把手指上沾的奶油往它嘴边涂。
霜奶仙的耳朵动了一下,没缩手,继续涂。
炭小侍又闭上眼睛,把那口甜吞下去。
不对!
火呢 ,火去哪了?
他猛的睁开眼,惊慌的他不自觉调动了所有能调动的能量。
这次它看清了。
炭小侍从小到大看见的所有生物,都是由火和黑影组成的。
父亲的铠甲是一团暗红色的火裹着模糊的黑影,肩甲上的火纹是火焰里最亮的两道裂口。
母亲的背影是紫色火焰里一块形状稳定的暗影,她的双刃是火焰往外延伸的两个尖角。
班基拉斯是一团沙暴裹着的灰绿色巨焰,那火焰大到把半个天空都遮住了。
它从出生起就是用火来看世界的,火的颜色代表属性,火的大小代表强弱,火的形状代表身体轮廓。
这是它认知一切的方式。
现在这个方式碎了。
眼前这两个生物,它看不清。
不是看不清,是看见了另一种东西。
霜奶仙在它的视野里不是一团白火,是一个很小的、发着光的影子,光的颜色不像火系的红也不像飞行系的灰。
它分不清。
它分不清啊。
短短时间,它的世界观被二次重塑。
第一次是他知道了这个世界不是只有大风和酸的干树果。
第二次是现在,它发现世界上有些生物的形态超出了它用火能解读的范围。
炭小侍把头顶的火苗往上顶了一下,体内的火焰顺着那条刚通了一点点的河道往上涌。
它再次睁开眼。
视野变了。
霜奶仙的位置上,出现了一团很小的火,但火心里透出来的光不是红色的,是某种它没见过的颜色。
然后它看向那个救了它的生物。
炭小侍僵住了。
一团火。
比班基拉斯的还大。
不是体型上的大——那个生物的体型比班基拉斯小得多。
是火本身。
那团火的颜色它完全认不出来,不属于火系的红色也不是水系的蓝色也不是飞行系的灰色。
火的边缘很干净,没有沙暴缠绕,没有杀气翻涌。
但那团火大到它没办法一眼看完。
炭小侍见过的最大的火是班基拉斯的。
现在班基拉斯排第二了。
它还没从震惊里缓过来,又看见了一个影子。
很小,比那个白色小东西大不了多少。
但那团黑影的背后同样烧着一团大火,火的形状和那个站着的巨大生物有几分相似。
炭小侍的脑子彻底乱了。
它从小到大都用一个标准看世界:火越大越强,火越暗越弱。
部分黑鲁加的火比部分坐骑山羊的大,所以有些黑鲁加更强。
父亲的火在炭小侍里面算很亮的,所以父亲是族群里的强者。
虽然他只见过几个长辈和几个同辈。
便再也没见过跟他长得差不多的了。
班基拉斯的火遮住了半个天空,所以整座山上没有东西敢靠近它。
但现在这个标准不灵了。
一个这么小的东西,火怎么会那么大。
一个比班基拉斯体型小那么多的生物,火怎么比班基拉斯还大。
它不会判断了。
炭小侍把眼睛闭上。
算了。
它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要死早死了。
那个生物从发现它的第一秒就有机会杀它,但没有。
给它喷药,给它喂水,在那个小东西给它涂奶油的时候没有阻止。
现在想这些没用,头上的伤还在疼,体内的火只通了一点点,连站都站不起来。
不如早点恢复,早点回去找父母。
它不知道父母已经不在了。
韩逸抱着雷暴,看着石台上炭小侍头顶的火突然爆燃了一下。
火舌从指甲盖蹿到了拳头大小,然后又缩了回去,从橙色变成了暗红再变成橙色,反复了好几次。
韩逸懵了。
这什么情况。
图鉴里没写过炭小侍的火焰会自己爆燃,火焰宝可梦的火焰通常和体力挂钩,体力越弱火焰越小,体力恢复火焰变大——但刚才那种瞬间爆燃根本不是正常的恢复曲线。
雷暴蹲在他怀里,两个腮帮子鼓得圆滚滚的,嘴里蓄着一发水枪,眼睛死死盯着石台上那团忽大忽小的火。
它没见过炭小侍,不认识这东西,但洞里不该有火。
韩逸感觉到怀里那团小身体在绷紧,低头看了一眼。
雷暴的嘴已经张开了一条缝,水光在喉咙深处亮了一下。
他把拇指和食指圈起来往雷暴两边腮帮子一按。
噗。
水从雷暴嘴角滋出来,顺着韩逸的手指往下淌。
雷暴被自己那口水枪呛得连咳了好几下,腮帮子瘪下去又鼓起来再瘪下去,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它转头瞪着韩逸,嘴里发出来的不是叫声,是那种被出卖了又没办法的呼哧呼哧的气音。
雷暴扑腾着四条小腿,挣扎着。
韩逸被他蹬的受不了,松了松手。
雷暴从他怀里跳下去,四条短腿在石板上啪嗒啪嗒地甩开,头也不回地往洞口方向跑。
又出去生闷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