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小侍盯着石板上的画,头顶那簇火苗不再晃了,缩成了一小团,颜色暗得接近炭块本身的底色。
韩逸看着它那副样子,胸口闷了一下。
他也想家。
前世那间堆满泡面盒的出租屋,电脑屏幕上永远开着十几个图鉴页面,凌晨三点窗外偶尔有一两声猫叫。
这一瞬间让它觉得他就是炭小侍,想要帮他找回家人的想法无比强烈。
但这个念头只持续了一秒。
"我一定会帮你找回来"这种屁话,他说不出口。
这种三流剧情他恶心了不知道多少回了,角色不考虑自己的战力跟人脉,一拍胸脯啥都敢承诺,然后带着一群相信他的人去送死。
傻子才那样干。
他前世刷过的烂片里,这种人死得最快,死之前还要对着屏幕外挤一句"我没有遗憾"。
你当然没有遗憾了,被你坑死了那么多人,阎王爷都得夸你销冠。
但班基拉斯。
这玩意跟盾构机似的,迟早有一天会碾下来。
后山离山洞的距离,以班基拉斯的体型和食量来算,它把山顶的食物链吃空了就会往下走,然后发现坡道,发现山洞,发现河谷。
风险评估不做完,安全没法保证。
韩逸在炭小侍面前蹲下来。
"上面,有哪些宝可梦。"
炭小侍歪了一下头,它不知道宝可梦是什么,但它明白这个生物在问它山上的事。
它又低下头,用木炭在石板上画了起来。
第一幅,一只鸟,翅膀往两边张开,鸟嘴上画了几道短横线,代表尖锐的叫声。
第二幅,一条狗,四条腿,尾巴往上翘,嘴里点了两排小点代表牙齿,牙齿咬在一只羊的腿上。
第三幅,一只羊,四个蹄子,头顶画了两根弯角,羊的旁边画了一小片被啃过的地衣。
然后它用手指了指石板旁边一块凸起来的碎石头。
韩逸看着这些画,大脑飞速转起来。
鸟,狗,羊,石头。
飞行系,犬类,偶蹄类,岩石或地面系。
对应他上次在山顶边缘瞥见的那些轮廓——秃鹰娜或音波龙,黑鲁加,坐骑山羊。
石头,石丸子,也可能是小拳石。
这些信息够用了。
他站起来走到洞口往外看了一眼,外面的石板地面上还积着浅浅的水洼。
刚下完雨。
空气很潮湿,吸进鼻子里全是水汽。
山顶在云雾里,这个高度看不到上面的情况,但按湿度推算上面很有可能还在飘雨。
雨的好处是什么。
沙尘。
班基拉斯靠扬沙特性吃饭,沙暴是它的主场,沙粒被雨打湿之后重量翻倍,飞不起来,扬沙的覆盖范围会大幅缩水,视野和感知范围都会被打折扣。
黑鲁加是火系的,潮湿天不会出来活动,火系宝可梦在这种湿度下每动一步都在消耗额外的体能来维持体温。
秃鹰娜这种靠骨饰飞行的,羽毛和骨片沾了水重得飞不动,就算飞起来转向也慢。
现在上去,是窗口期。
想到了就走。
他把炭小侍领到巨沼怪面前,巨沼怪趴在湖心岛边上,橘黄色的眼睛从水面上转过来,水波倒映在它粗糙的外皮上一晃一晃。
"这是炭小侍,沼哥。"
巨沼怪看了炭小侍一眼,从鼻子里喷了一股气,就算认识了。
炭小侍往后退了半步,被那股气流喷得头顶火苗往后仰了一下,但它没有躲。
韩逸开始整理装备。
猎枪拆开擦了一遍,枪管对着洞口的光看了一圈,没有水汽残留。
子弹带满,二十四发鹿弹,又往背包侧袋里多塞了四发备用的。
伤药喷雾换了一瓶新的,旧的还剩小半瓶也揣上了。
铲子昨天刚磨过,刃口能削纸,铲柄的缠绳重新打了一遍结。
冲锋衣内胆套上,防水外套罩在外面,拉链拉到下巴。
打火石和火绒用塑料袋裹了两层,塞进胸口内侧的口袋里。
只上去看看,有危险就撤。
大不了把桥毁了。
上次他自己铺的桥,每根绳结都是他亲手打的,知道哪个节点最脆弱,一脚踹断的事,不心疼。
如果上面不危险,这后山通道还能派上别的用场。
风干树果,晒药草,存一些怕潮的物资,这峭壁的穿堂风比山洞里任何一个角落都大,晾东西一天能顶洞里三天。
都不用担心宝可梦来偷,这峭壁只有飞行的能从正面过来,翻过山脊的路线走不了,陡得连坐骑山羊都站不住。
这笔买卖值。
他把背包甩上肩,霜奶仙从他手臂上爬上肩头,两只小手搭稳了耳廓,把身体往他脖子边贴了贴。
雷暴已经从洞口啪嗒啪嗒跑过来了,腮帮子又鼓了起来。
这次不是蓄水枪,是憋着劲准备吵架。
它四条短腿叉开站在通道口,把路堵得死死的。
韩逸看了它一眼。
"不行。"
雷暴腮帮子鼓得更大了,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叫。
韩逸蹲下来,拍了拍它脑袋,手掌在它光滑的头顶皮肤上蹭了两下。
"下次。"
雷暴把头扭开不让他拍,四条短腿钉在地上,一动不动,腮帮子还是鼓的。
它不信"下次"。
上次韩逸也说下次,然后带了霜奶仙没带它。
韩逸站起来从它旁边绕过去,雷暴的身体跟着他转了一百八十度,但脚没有挪,用这种方式表达抗议。
炭小侍也从洞里跟了出来。
走了两步就停住了。
韩逸回头看它。
它的腿还在发抖,膝盖每撑一秒就往下沉一点。
不是因为怕,是体力。
体内的火只通了一点点,能站起来已经是极限了,别说爬山。
它看着韩逸,嘴微微张开,没发出声音,但头顶那簇火苗往上窜了一下。
不是愤怒,是不甘心。
"你也留下。"
炭小侍想往前走一步,膝盖弯了一下,手掌撑住石板才没倒下去。
韩逸走过去把它抱起来放回石台上,顺手把旁边那袋宝可梦粮食往它面前挪了半寸。
"等我回来。"
他走到巨沼怪面前。
巨沼怪已经站起来了,水从它粗壮的腰部往下淌,在身后的湖面上拖出一条断断续续的水痕。
"沼哥,看好家。看好这两个小的。"
巨沼怪的尾巴在水面上拍了一下,溅起来的水花打在湖心岛的树干上,树上栖着的几只水跃鱼幼崽叽叽叫了两声。
这是应了。
韩逸穿过通道,走到峭壁边上。
歪树上的雨珠已经被风吹干了大半,树皮上被泡出来的那层薄苔藓干了之后变成了一碰就碎的灰白色粉末。
木板桥的表面被雨水泡过之后纹路更清晰了,每一道树轮的走向都浮到了面上,踩上去鞋底能咬住木纹,比上次还稳。
他踩着桥走过去,霜奶仙在他肩头把身体压低了一点,两只小手从他耳廓改成了揪住背包的肩带。
过了桥就是坡道了 。
暴雨把坡道上仅存的部分树林泡透了,树冠往下滴水的声音到处都是,滴在叶子上弹一下再落到地面的积水里,节奏乱得像一群不会打鼓的人在乱敲。
脚下的腐殖层踩上去不再是沙沙的干碎声,是噗嗤噗嗤的泥浆被挤出来的闷响。
空气里全是湿树叶和泡涨的腐木的味道,混着一种被雨水从土壤深处翻上来的矿物质涩味。
韩逸拨开第一根挡路的枝条,枝桠弹回去的时候洒了他一袖子水珠。
霜奶仙抖了一下,奶油身体上沾了几滴凉水,她不高兴地叽了一声。
韩逸抬手帮她挡了一下头顶的滴水,继续往后山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