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小侍还站在原地。
刚才碰了韩逸伤口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蜷着,不敢再伸出来,就这么呆呆的站在韩逸身旁。
韩逸跪在石板前面,一门心思盯着霜奶仙。
奶油表面的起伏频率比刚才又规律了一点,边缘那些干涸的裂口在药雾浸润下不再往外渗组织液了。
他松了口气。
余光里炭小侍还杵在那,像一根被火烧过的木桩。
韩逸现在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关心他的心理状态。
但他还是朝炭小侍扬了扬下巴。
下巴尖指向靠在石壁边上的那两副铠甲。
炭小侍顺着他的方向看过去,愣了一秒。
然后像找到了什么目标似的,走了过去。
绳子还绑着,三个死扣。
炭小侍蹲下来,小手抠进绳结里往外扯,扯了两下扯不动,改用牙咬。
咬断了一股。
又咬断了一股。
绳子松了,两副铠甲从绳圈里滑出来倒在碎石上。
暗紫色的咒术之凯压在橘红色的庆祝之凯上面,牙印叠着牙印。
炭小侍用手把庆祝之凯拨开,捧起了咒术之凯。
铠甲还是凉的,雨水的凉,石缝的凉。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画面。
沙暴。
父母被那团遮住半个天空的灰绿色巨焰吞掉。
母亲的背影是紫色火焰里最后一块稳定的暗影。
然后那块暗影被班基拉斯的嘴盖住了。
炭小侍把咒术之铠攥紧了。
太弱小了。
自己太弱小了。
如果再强一点,母亲不会死。
如果再强一点,父亲不会死。
如果再强一点,这个跪在石板前面的人类腰上不会多出那块碳化的创面,腿上不会有那片红色的灼痕。
那个给自己吃好吃的白色小东西不会缩成一团灰扑扑的躺在石板上。
全是因为自己太弱了。
如果那天在山顶上,他能像父亲一样把火燃到半个身子那么高,母亲就不会一个人挡在班基拉斯前面。
如果他的火烧得够大,黑鲁加群根本不敢靠近。
如果他从一开始就不是累赘,父母不需要分心护着他,也许三团火到现在都还是亮着的。
一切负面情绪像在体内找到了同一个出口,同时往那里涌。
母亲最后的声音灌进了脑子。
不是完整的句子,是气声,混着沙粒被风吹进喉咙的摩擦音。
活下去。
活下去。
活下去。
不是温柔的叮嘱,是母亲被班基拉斯咬住之前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最后一个声音。
沙哑,尖锐,混着血和沙。
炭小侍张开嘴。
一声疯了似的叫喊从喉咙里撕出来。
他把咒术之铠往自己身上塞。
铠甲太大,根本不合身,边缘的锯齿硌在炭做的肩膀上往里陷,但他不管。
头顶的火炸了。
平时那种随着呼吸一明一暗的火苗没了。
是火山。
火舌从指甲盖蹿到拳头再蹿到一整团,橙红色的光猛然把整间医务室照得通亮。
韩逸吓了一跳。
他右手从身后拔出猎枪,枪口对准炭小侍。
他不知道炭小侍怎么了。
但现在绝对很危险。
“炭小侍!”
韩逸喊了一声。
没有反应。
“炭小侍!!”
又喊了一声,边喊边往后退。
他的后背挡在石板前面,挡住霜奶仙。
右手单手持枪,枪托没抵稳肩膀,枪管在火光里微微发颤。
但炭小侍什么也听不见。
母亲的活下去占据了整个脑子,三个字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把所有能接收外界信号的通道全部堵死了。
头顶的火开始往下蔓延。
火舌舔过脖子,顺着肩膀往下淌,沿着脊椎一路烧到脚底。
韩逸隔着三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脸上的划伤被热气一蒸疼得更厉害了。
炭,燃烧了起来。
炭小侍的身体表面先是一层暗红色的光从内部往外渗,然后裂纹像干涸河床一样从胸口往四肢蔓延。
每一条裂纹里都透出刺目的火光。
腿内部的结构烧空了,膝盖的位置先塌下去,小腿在碎石上磕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熔解。
肩膀歪倒,炭块碎裂的声音像踩碎了一截晒干的树枝。
韩逸能闻到自己头发末梢被烤焦的糊味。
咒术之铠在火焰里成了唯一能辨认的形体,暗紫色的金属光泽在火舌翻卷中时隐时现。
白色的灰开始从火焰中飘落。
不是雪花那种慢悠悠的飘法,是烧尽的纸片被热气流托着往上卷了一下,然后再落下来。
一片。
又一片。
落在碎石上,落在石板上,落在韩逸的脚边。
灰烬落在鞋面上还带着余温。
很快,火焰中间只剩下一堆白色的灰。
和落在地上的咒术之凯。
韩逸懵了。
枪口垂了下去。
炭小侍被压力到把自己烧死了?
自杀?
他刚想往前迈一步。
嘭。
火柱从地面升腾而起。
柱心里是紫色的,外围裹着一层暗蓝色的光。
韩逸被气浪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抬起来挡住脸。
一股烧头发和烧煤灰的气味撞进了鼻腔。
火柱中间,那堆白灰上,一团黑色的影子升了起来。
是一种浓稠到不透光的暗影,边缘模糊,形态在不停翻涌。
暗影钻进咒术之铠底下,把它从碎石上撑了起来。
不断升高。
变大。
黑影的轮廓开始分化。
先分出两条腿,再分出躯干,然后胸口、肩膀、双臂逐一从混沌里剥离出来。
一双眼睛在黑影里睁开。
两道紫色的光,像两团被压缩到极致的冷焰。
随即炸开。
紫光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头盔的缝隙往下淌成火焰的形状。
咒术之铠在火中开始熔化。
暗紫色的金属表面起了波纹,边缘那些锯齿状的尖角一根一根地软化、重塑,沿着新身体的轮廓重新塑形。
铠甲不再是一件外物。
它嵌进了黑影里,和那团影子长在了一起。
韩逸双眼在颤抖。
这是他第一次亲眼见证进化。
不是游戏里一道白光把宝可梦包住然后模型切换,不是动画里身体变亮变大轮廓模糊随即重新清晰。
是一具身体烧成了灰,然后从灰里重新站起来了一个东西。
一具不到膝盖高的小身体烧成了灰,灰里又站起来一个比他还高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