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夹着雨从坡道上方灌下来。
韩逸抱着两副铠甲往下滑,屁股和后背在碎石上磨了一路。
冲锋衣的背面早就磨穿了,布料卷着沙砾嵌进皮肤里,每往下蹭一寸都像在用砂纸锉自己的脊梁骨。
但他没停。
坡道尽头,那个被他封了一半的峭壁洞口出现在雨幕里。
木板桥还在。
桥另一头,炭小侍坐在原地。
两条腿悬在桥板边缘,小手搭在膝盖上。
就这么静静看着他。
韩逸的屁股终于滑到了坡道底部,碎石子在身后堆成一小堆。
他试着站起来。
左臂垂着不能动,右腿外侧的烧伤被雨水一浸疼得他膝盖软了一下。
单膝跪在碎石上喘了好一会儿。
然后把猎枪的枪托拄在地上当拐杖,咬着牙撑起了身体。
短短几个小时,他在鬼门关不知道走了几遍。
现在看见这个洞了。
安心。
舒适。
肾上腺素像退潮一样从血管里撤走,带走了最后那点强撑的力气。
但他还能走。
炭小侍从木板桥上站了起来。
他把体内的火往上顶了一下,眼睛里的虹膜暗了下去,变成两块被火从内部照亮的薄炭片。
视野变了。
韩逸身上那团火变大了。
比出发的时候大了不止一倍。
炭小侍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只是看见了。
他把能量放下来。
眼睛里的暗红色灭了,世界切回原来的样子。
然后他看见了韩逸背上那两副铠甲。
雨水打在铠甲表面,顺着牙印往下淌。
暗紫色的咒术之凯,橘红色的庆祝之凯。
在渐起的雾里各自泛着不同的反光。
炭小侍的小手垂了下去。
心口很闷,眼睛很干。
他认得那两副铠甲。
但他还没有学会怎么为这种事情哭。
韩逸走到了木板桥前。
看见炭小侍呆呆站在原地,眼神钉死在他背上的铠甲上。
韩逸没说话。
他腾不出嘴来解释,也不想解释。
他从炭小侍身边踩过去,枪托拄着桥板,一步一挪。
桥板在雾里吱嘎吱嘎地响。
身后响起了轻轻的脚步声。
炭小侍跟了上来。
过了桥就是洞。
洞里的空气冰凉凉的,没有风,没有雨,没有沙子打在脸上的刺痛感。
炭小侍跟着他进了洞,在碎石上踉跄了半步才站稳。
韩逸没注意到。
他已经往医务室的方向走过去了。
医务室的石板上,霜奶仙还是缩成那一小团。
她在他锁骨上窝里待了一路,刚才被他轻轻捧出来放在石板上。
奶油的边缘已经开始发干了。
表面的光泽彻底熄了,灰扑扑的像一块被人丢在路边被车轮碾过的糖霜饼干。
韩逸跪在石板前面。
他从腰间拔出伤药喷雾,拇指弹开瓶盖。
对着她全身喷了一遍。
药雾落在奶油表面渗进去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有些药雾甚至浮在表面停留了两三秒才被吸进去。
他又喷了一遍。
又喷了一遍。
炭小侍站在医务室门口,看着韩逸一罐接一罐地喷。
脸上的表情炭小侍说不清楚是什么,但他看过韩逸给霜奶仙喷药,平时只喷一两下就够了。
现在这个人连自己脸上还在淌血的划伤都不管,就这么跪在石板前面,一罐一罐地往那一小团暗淡的奶油上按。
毫不心疼。
只要能让她缓过来,这东西用多少都不算浪费。
炭小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他在沙暴里滚了两圈,胳膊和侧肋上蹭掉了一大片皮。
疼得要死。
他又看了看韩逸那张满是风沙划伤的脸,被烧掉半截的裤腿,腰上那块还在渗血的碳化创面。
很难想象这个人类为什么还能跪着。
还能站起来。
还能从沙暴和黑鲁加群里一路走回来。
这种生物是不怕疼吗。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伸出一只手。
指尖碰了碰韩逸右腿外侧那块被火焰烫出来的红色灼痕。
韩逸整个人抖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眼眶里全是血丝,嘴唇已经咬破了皮,裂开的伤口边缘翻出粉色的嫩肉。
他张了张嘴。
“别碰。”
“会疼。”
声音压得很低,嗓子像被砂纸磨过一样沙哑。
炭小侍的手弹了回去。
他情愿韩逸骂他。
打他。
拿那双通红的眼睛冲他吼。
不是什么别碰会疼。
不是自己一个人把所有疼都咽下去。
霜奶仙的呼吸平稳了一些。
韩逸的手指贴在霜奶仙额头上等了十几秒,能感觉到奶油表面微微起伏的频率比刚才规律了。
他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脱下冲锋衣。
衣服已经不成样子了,后背磨穿,左袖子被烧掉半截,右侧腰的位置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
他把衣服扔在脚边。
坐在地上,把背包拖过来翻出对宝可梦用的烧伤药和绷带。
手套早就磨漏了。
手指从破洞里露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沙子和干涸的血渍。
他把手套扯下来扔在地上。
拧开烧伤药的盖子,挖了一坨药膏往自己左臂的烧伤上抹。
药膏接触到创面的瞬间凉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左臂抹完抹腰侧,腰侧抹完抹右腿外侧,脸上那些被风沙打出来的划伤用剩下的药膏随便糊了一层。
这次没拿应急喷雾。
大部分是烧伤和挫伤。
不是很要紧。
用绷带吧,副作用没那么严重。
他把绷带绕在左臂上,右手配合牙齿拉紧绷带的尾巴打了个结。
腰上那片碳化创面也用绷带缠了两圈。
外面响起了叽叽喳喳的声音。
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一道庞大的黑影挡在了医务室门口。
巨沼怪低沉的吼声在洞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圈才消散,那双橘黄色的眼睛扫过韩逸身上缠到一半的绷带,扫过石板上缩成一团的霜奶仙,扫过韩逸背上那两副还在滴着雨水的铠甲,最后停在他脸上被烧伤药糊得乱七八糟的划伤上。
又吼了一声。
比刚才更响,更沉。
韩逸抬起右手摆了摆。
“没事。”
“死不了。”
巨沼怪的鼻腔里喷出一声闷响。
雷暴从他脚边钻过来,绕着韩逸的裤脚转圈,一边转一边叫。
那只瘦小的蓝黑色身影在韩逸的小腿边上蹿下跳,嘴里叽叽喳喳的声音塞满了整间医务室。
四只脚蹼拍在石板上啪啪啪的节奏又快又急,尾巴在地上甩来甩去。
它在骂。
骂他把自己搞成这样。
韩逸低头看着这只还没他小腿高的水跃鱼围着他的脚打转。
叫得那么大声。
尾巴甩得那么用力。
他伸手在雷暴脑袋上按了一下。
手指从它光滑的头顶滑到后颈,在它脖子后面那层还没长硬的鳞片上轻轻拍了拍。
雷暴不叫了。
它仰着脑袋盯着韩逸看了两秒,然后一屁股坐在他脚边。
肚皮贴在冰凉的石板上。
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