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躲在一根还没倒塌的石柱后面喘气。
风从石柱两侧灌过去,啸叫声塞满了耳朵。
左臂的烧伤被风一吹疼得他额头抵着石面,冰凉的石面把额头的温度吸走了一截。
霜奶仙从他领口里滑出来,瘫在他大腿上。
奶油身体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
她闭着眼睛,平时那种蓬蓬的奶油褶子全塌下去了。
表面的光泽变得暗淡,边缘有几处被绳子勒破的细小裂口,裂口边缘已经开始往外渗组织液。
不能再折腾她了。
他从腰间拔出伤药喷雾,拇指弹开瓶盖。
对着她身上那块被绳子勒凹的位置,他又喷了一遍。
药雾落在奶油表面形不成水珠,直接渗了进去,被那些细小的裂口吸干了。
上一次喷到现在才过了不到半小时。
但他不放心。
她已经不知道救了他多少次了。
从后山通道被秃鹰娜卷上天的那一刻起,她一直在出手。
念力挡碎石,念力减缓撞击,念力搬开岩崩的碎片。
每一次出手之后她的小手就垂得更低一点,念力的力道就弱一截。
欠她的这辈子都还不完。
他把喷雾收回腰间,手指在她额头上轻轻刮了两下。
霜奶仙的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然后他总算有空去看那个一直在晃他眼睛的东西了。
刚才给霜奶仙喷药的时候,余光里总有东西在一闪一闪的反光。
每次风沙间隙里有阳光漏下来,那东西就晃一下,刺得他偏了好几次头。
他扶着石柱站起来,左臂垂在身侧不能动,靠两条腿慢慢挪过去。
石柱根部的碎石堆里卡着两副铠甲。
风蚀出来的凹槽里积了一层沙砾,两副铠甲嵌在岩层缝隙中,只露出小半截。
韩逸用手指抠掉表面的碎石子,铠甲的轮廓逐渐在沙尘中清晰起来。
一副是深色的,表面泛着暗紫色的金属光泽。
边缘有一排锯齿状的尖角,每一片铠甲的接缝处都有被牙齿反复啃咬过的痕迹。
牙印密密麻麻地叠在一起,深的已经把铠甲表面咬出了凹坑。
另一副是橘红色的,带着庆祝用的花纹和缎带状的装饰。
那些花纹已经被咬得残缺不全,缎带状的边缘被撕掉了一大块。
断口上还残留着干透了的灰色唾液痕迹,是黑鲁加的。
咒术之凯和庆祝之凯。
炭小侍父母的遗物。
那两团被班基拉斯盖住的火,最后留下的就只剩下这两副铠甲。
铠甲上满是被黑鲁加群和班基拉斯啃咬过的牙印,一层叠一层,有些牙印甚至咬穿了铠甲的边缘。
韩逸试图搬动它们。
铠甲死死卡在岩层里,他单手使不上劲。
他把铲子从背包侧袋抽出来,铲刃插进岩缝撬了两下。
石屑从缝隙里崩出来,铠甲松动了。
又撬了一下,铲刃在岩面上刮出一串火星,总算是把两副铠甲都扯了出来。
手感很反直觉。
看起来是金属的,有金属光泽有金属纹理,但提在手里轻得不像金属。
韩逸单手拎着其中一副掂了掂重量。
大概两三斤重,比一袋压缩饼干还轻。
他拎起另一副也掂了一下,重量差不多。
两副铠甲加起来也就四五斤,背在背上不会影响跑步。
他蹲下来把两副铠甲面对面叠在一起,用绳子绕了三圈绑紧。
绳结打了三个死扣,扯了两下确认不会松。
他把绳子的另一头绕过胸口在背后交叉,铠甲贴在后背上。
隔着烧焦的冲锋衣残片,能感觉到铠甲的凉意透过布料慢慢传到皮肤上。
外面响起了鸟叫。
尖锐的骨饰碰撞声和翅膀拍打空气的闷响从裂谷方向传来。
中间夹杂着黑鲁加喷射火焰的呼呼声和恶之波动的爆炸声,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往四面八方扩散。
秃鹰娜到场了。
这种食腐生物是真的恶心。
班基拉斯坠入裂谷的尸体对它们来说是几年难遇的大餐,一整只完整的岩石系霸主尸体。
但更近的还有更多的黑鲁加尸体。
黑鲁加群已经把裂谷边缘当成了自己的新地盘。
一群想去吃尸体,一群不想让任何东西靠近裂谷。
鸟叫和犬嚎混在一起,骨饰和火焰在半空中碰撞。
两群宝可梦从山顶打到裂谷边缘再打回石柱群里,谁也不让谁。
韩逸把霜奶仙从大腿上捧起来放进领口。
冲锋衣的领子立起来挡住风,两根手指隔着布料轻轻按了按她缩成一团的身体。
她在他锁骨上窝里轻轻动了一下,贴紧了。
冲。
往下坡的地方冲。
别回头。
他从石柱后面窜出来,压低身体往坡道边缘跑。
猎枪单手握着,枪托夹在右臂腋下,枪管指向身体前方偏左的方向。
左臂垂着不能摆动,跑步的平衡全靠右手和两条腿来维持,身体往左边歪着跑。
一只黑鲁加从侧面扑过来。
它嘴里叼着半根秃鹰娜的骨饰碎片,看见韩逸就扔了骨饰,改往他这边冲。
韩逸单手抬枪,枪托还没来得及抵稳肩膀就扣了扳机。
子弹打在黑鲁加前腿的关节上。
它翻了,身体在碎石地上滑出去撞在石柱上,骨饰碎片落在地上被风刮走了。
第二只黑鲁加从石柱顶上跳下来。
爪子张开的时候韩逸已经来不及重新瞄准了。
他侧身躲开爪子,但黑鲁加嘴里的喷射火焰贴着他的右腿外侧擦过去。
冲锋裤瞬间起火。
他把右腿往地上的沙砾层里踹了两下灭了火,小腿外侧的皮肤已经被烫出一片红色的灼痕。
裤腿烧没了半截,小腿皮肤在风里暴露着,每跑一步都疼。
他没停下,继续跑。
又一只黑鲁加从侧前方堵上来。
嘴里已经在蓄喷射火焰,火光在喉咙深处亮起,橙红色的光从它张开的嘴角往外漏。
韩逸这次抬稳了枪托,枪口对准它的胸口扣了扳机。
子弹打穿了它侧腹的皮肤,黑鲁加歪倒。
它嘴里的火焰在倒下去的瞬间喷偏了方向,一道火柱擦着韩逸的腰侧飞过去。
冲锋衣的侧边直接烧出一个拳头大的洞,腰上的皮肤被灼烫的边缘卷了一层焦黑,创面边缘的皮肤已经碳化了。
右腿和腰都挨了一下,但两条腿还能动。
他终于到了坡道边缘。
这个位置他认得,那根歪歪扭扭的石柱还在。
石柱下半截被班基拉斯的尾巴扫碎了一半,上半截还歪歪斜斜地立在岩板上。
韩逸在坡道边缘蹲下来。
他把猎枪甩到身后,枪带自动卡进肩窝。
从背上解下绑着两副铠甲的绳子,把铠甲抱在胸前。
两副铠甲叠在一起,刚好挡住胸口和腹部。
然后他屁股坐在坡道上,脚后跟蹬了一下地面。
身体开始往下滑。
坡道上的碎石子和沙砾被他的体重带着一起往下滚,后背和屁股隔着裤子的布料在碎石上摩擦发热。
他把铠甲抱紧了一点,下巴抵在铠甲边缘上,下巴骨能感觉到铠甲的硬度和凉意。
霜奶仙在领口里随着他身体晃动的节奏左右轻摆,小手无意识地揪着他锁骨上的一小块布料。
身后的鸟叫和犬嚎越来越远。
坡道两侧的岩壁把那些声音夹着变形成了模糊的混响,然后被逐渐增大的风声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