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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石从里往外翻了几下，一个粉色的身影从石堆里站起身来，身上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粉色的皮肤几乎被灰尘盖成了浅灰色。
巨锻匠站起来的高度只到韩逸的腰部，但它的手臂比它自己的腿还粗。
它从碎石里捡起了一把比它还大的锤子。
那把锤子拼出来的。
碎了的石柱残骸被它用某种方式压实了，锤头比它的身体还大一圈，扁平的锤面是反复锤打岩石之后自然形成的致密层。
锤柄是某种被反复砸过压实的岩层，握在手里的时候锤头和锤柄之间发出了一声金属碰撞的低鸣。
两种不同硬度的岩石在压力下互相摩擦的声音。
巨锻匠暴怒着看向班基拉斯。
它睡得好好的，石柱是它的家。
石柱被人撞碎了。
自己正在做的好梦被人打断了。
韩逸躲在它身后不远处，蹲在另一根还没倒的石柱后面，左手按着胸口托着霜奶仙，右手撑在沙砾地上，呼出来的气在面前形成一团白雾，被风瞬间撕碎。
班基拉斯也在看着这里。
刚才那阵冲撞的惯性刚散，它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转过来，但头已经扭过来了，那只没瞎的左眼对准了巨锻匠，右眼还在滴血。
岩崩再次打来。
班基拉斯用尾巴从地面上撕下一块岩板，横着往巨锻匠的方向甩过来，岩板在空中旋转着飞过去，边缘在阳光下闪着石英的亮光。
巨锻匠挥舞着锤子。
锤子在空中画了一道弧线，锤头迎上飞来的岩板。
接触的瞬间岩板碎了，碎成了几十块小碎片，碎片被锤头的弧度和旋转力带着转了一圈之后反弹回去，砸在班基拉斯自己脚边。
黑鲁加群也跟了过来，它们看到了巨锻匠加入战局，看到了班基拉斯脚下的悬崖在变薄。
黑鲁加们不懂战术和协同作战，但它们懂一件事。
两个敌人在打第三个敌人，现在不打第三个敌人就是傻子。
喷射火焰和恶之波动从不同角度继续往班基拉斯身上招呼，爆炸在它身后的地面上炸开，每一次爆炸都从悬崖边缘挖走一小层碎石。
班基拉斯自己也不断掀起地皮使用岩崩，尾巴往脚下砸下去再往上掀，脚下的岩层被它自己反复撕扯，每一次岩崩的起手式都从脚下抽走一层支撑。
悬崖在变薄，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巨锻匠忍无可忍。
被那一锤锤碎石崩在它身上崩疼了。
它扛着巨锤不断挥舞蓄力着，锤子在空中画圈，每画一圈速度就快一截。
每一次抡圆了从头顶绕到身后再从身侧转回来。
锤头划破空气的声音从呜呜变成了尖锐的啸叫，那种声音类似于强风吹过石柱上风洞时发出的声音，但更尖锐更有方向性。
班基拉斯口中再次聚集起能量。
这一次的破坏死光从喉咙深处最先亮起的亮白色，说明它把体内所有剩余的能量全压上去了。
破坏死光冲着韩逸打了过去。
班基拉斯没有忘记是谁打瞎了它的眼睛。
但巨锻匠已经到了。
它从侧面切入，两条短腿在地上蹬了两步之后跳了起来。
跳起来的高度刚好够到班基拉斯的上半身。
蓄力好的锤子从头顶往下砸，锤头划破了沙尘的空气，锤面正对着班基拉斯的头顶天灵盖。
但在沙暴中，风沙让巨锻匠砸空了。
锤头完全从班基拉斯后脑勺擦过去。
沙粒在巨锻匠的锤头和班基拉斯的头顶之间形成了一个极薄的润滑层，锤头的摩擦力被沙粒带走了一部分，轨迹偏了不到十厘米。
但这十厘米就够了，锤头擦着班基拉斯的后脑飞过去，砸向了班基拉斯脚下的悬崖边缘。
可这一锤，也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咔嚓的巨响甚至盖过了破坏死光的轰鸣。
巨锻匠那一锤砸空了班基拉斯，但锤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那片已经被削得不能再薄的悬崖边缘上。
那片岩层已经被班基拉斯自己反复岩崩撕扯了几十次，被黑鲁加们的技能炸了几十次，被地震震出了十几道内部裂纹，被这次冲撞碾过的时候表面已经碎了一半。
岩层裂了。
裂缝从锤击点往四周扩散，一张瞬间展开的蛛网。
裂缝顺着之前被班基拉斯自己反复岩崩拉扯过的应力线一路蔓延，应力线是岩层的旧伤，岩崩每一次撕扯都在这条线上留下微小的内部断裂。
现在所有的微小断裂同时被激活了，裂缝从锤击点一路裂到悬崖外缘再裂到班基拉斯脚下。
班基拉斯脚下的地面塌了。
它的身体往下坠的瞬间，破坏死光的喷射还没有停。
那道光柱从巨锻匠身边擦过去，光束的边缘灼烧了巨锻匠握着锤柄的手指，它尖叫了一声但手里的锤子还是死死握着。
班基拉斯往下坠落，身体撞在悬崖凸出的岩壁上弹了一下反弹再往下掉，鳞甲刮过岩壁的时候摩擦出了一串火星。
但临死前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破坏死光没有熄，继续往左扫射，那道光柱在班基拉斯坠落的最后几秒里横扫过悬崖边缘，如同一条正在融化的光河在石面上流淌。
所过之处石柱融断沙砾气化，光柱碰到的一切都直接跳过了燃烧这个阶段。
部分躲闪不及的黑鲁加们直接被气化，身体在破坏死光里连轮廓都没留下就消失了。
气化，连灰都省了。
韩逸虽然躲开了光柱的主体，但左臂还是被破坏死光的外围热量灼烧。
那道光柱附近空气的温度可以把水分子直接撕开。
冲锋衣的袖子瞬间起火，没有先冒烟再燃烧的过程，直接就是火，火焰从手腕一直烧到肘关节。
他来不及脱衣服，把左臂整个插进地面的沙砾层里来回碾了两下把火灭了。
沙子是最好的灭火材料之一，沙砾把火焰和氧气隔开了。
袖子烧没了，剩下几片烧焦的布料粘在前臂上，露出的前臂皮肤表面起了一层密密麻麻的水泡，有些水泡已经被碾沙子的动作磨破了。
底下翻出渗着组织液的粉色创面，有几处皮已经被烧卷，边缘焦黑色。
班基拉斯往下坠落。
身体在裂谷的黑暗中越变越小，灰绿色的鳞甲从清晰到模糊到只能看到一个轮廓到什么都看不见。
破坏死光的余光在裂谷里闪了几下，最后灭掉的那一刻裂谷里的黑暗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开关。
黑暗从裂谷深处漫上来。
巨锻匠的锤子只剩下了个柄。
锤头在砸碎悬崖边缘的那一击之后碎了，锤头表面的致密层裂开之后下面压实的碎石层失去了结构支撑，顺着裂缝一块一块剥落，跟着班基拉斯一起掉进了裂谷。
巨锻匠被滚烫的锤柄烫得松开了手。
破坏死光的余热已经把锤柄加热到了能烫伤它手指的温度。
锤柄落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停住。
它站在悬崖边缘，对着裂谷下方尖叫，粉色的小身体在风里气得浑身发抖，两只短小的前肢在空中胡乱挥舞着。
嘴里发出来的声音那种被抢了东西又打不到对方的委屈尖叫，叽叽喳喳地在悬崖边缘跳来跳去。
韩逸瘫坐在石柱后面。
左臂还在冒烟，右耳的灼伤被风一吹疼得他嘴角抽搐，后背被碎石砸过的地方形成了一个一个钝痛的淤块。
霜奶仙从他领口里滑出来掉在他大腿上，奶油身体瘫成了一小团，像一块被揉过的奶油蛋糕。
她的眼睛还睁着，两只小手抬了抬没能抬起来，手指尖碰到他的裤腿布料之后就放了下去。
黑鲁加群在山顶安静了几秒。
还没从破坏死光横扫的冲击里反应过来，被气化的同伴站的位置现在只剩下几道浅灰色的影子烙在石面上。
那是身体里的矿物元素被气化之后残留的最后痕迹。
然后第一声嚎叫响起来。
很长，穿透了正在减弱的沙暴，在山顶上回荡了几圈之后传到裂谷深处又被弹回来。
权力真空，新霸主诞生。
但那是接下来的事了。
韩逸现在只管一件事。
左臂的烧伤面不能感染，这片山顶上到处都是沙尘和风，沙粒里全是细菌，创面暴露在这种环境下不用半天就会烂掉。
霜奶仙的伤势要处理，她现在的状态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这种程度的能量亏空不处理可能会留下永久性的损伤。
坡道的方向要找，他不知道这一路被追着跑到了平顶山的哪个位置，视野里全是倒掉的石柱和班基拉斯碾过的痕迹。
他把右手的伤药喷雾换到还能动的左手上，对着自己左臂的烧伤面按了一下，药雾覆盖在那片起泡和破皮的皮肤上，瞬间的凉意让他的手指终于不再抖了。
然后他把霜奶仙从大腿上捧起来，把喷嘴对准了她身上那块被绳子勒凹进去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
霜奶仙的身体被药雾喷上去的时候轻轻缩了一下，但她没有叫，只是把眼睛闭上了。
韩逸把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左手完全不能动了，靠右手和两条腿把自己拖到另一根没有倒塌的石柱后面。
这根石柱的背风面有一个半封闭的风洞，刚好够他把自己塞进去，把霜奶仙抱在怀里。
风还在刮，沙尘和碎石打在石柱上噼啪作响。
裂谷深处传来一声闷响。
是班基拉斯到底了。
韩逸没有回头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