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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谷的坡道比后山缓得多，碎石子铺在黄土上，被土台龟的脚掌踩得沙沙响。
韩逸骑在甲壳前缘，后背靠着那棵碗口粗的树干，两条腿搭在车斗挡板上晃来晃去。
猎枪横在膝盖上，枪口朝外，但保险没开。
这段路他走过不止一次了。
哪次都没这次舒坦。
土台龟走得慢，每一步都踩实在碎石上才迈下一步，铁皮斗车的橡胶轮子跟在后面咕噜咕噜地碾过去。
稳。
像坐着一辆活的装甲车。
韩逸眼皮垂了一半，被午后的太阳晒得有点发困。
苍鬼的影子缩在他脚下的暗处，紫焰压得只剩一层极淡的光晕贴在影子边缘。
然后身后传来了一声爆吼。
从山洞方向炸过来的，隔着整片河谷往上翻，回声在山壁之间来回撞了好几轮。
巨沼怪。
韩逸睁开眼睛。
土台龟四条腿同时钉在地上，甲壳边缘猛地往上翘了一下。
他扭头的速度快得不像一只这么大的生物。
嘴已经张开了，喉咙深处绿光在往外涌，背上那棵树的叶子从暗绿开始往上烧成翠白。
韩逸伸手贴在它脖子上。
掌心触到的甲壳在发颤，那是能量蓄积时的共振。
"龟哥。"
他拍了两下。
"自己人。"
"来送行的。"
土台龟的耳朵转了半圈。
喉咙里的绿光从翠白降回浅绿，从浅绿褪成淡黄，灭了。
背上的树也暗了回去。
他合上嘴，打了个鼻息。
很重。
然后四条腿松了劲，继续往下走。
韩逸回头往坡顶方向看了一眼。
巨沼怪站在洞口外面那块巨石旁边，蓝黑色的身体被距离缩成了一个小点，橘黄色的眼睛还朝这边亮着。
韩逸抬起一只手冲坡顶晃了晃。
转回头。
走。
土台龟沿着河谷往下，路过了泥滩，路过了那片黑鲁加留下的焦炭地，路过了灌木丛里被什么东西翻过的碎石堆。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把整片河谷染成了暗橙色。
黄昏的时候，到了观景台。
那块从山壁伸出去的平台还和之前一样，石面上落满了鸟粪和碎树枝。
韩逸没让土台龟停。
头顶的树冠开始稀疏了，露出来的天空上，几个银灰色的影子在暮色里盘旋。
钢铠鸦。
它们的翅膀在夕阳下反着光。
不是羽毛的反光，是金属的反光，像一片片被打磨过的装甲板在天上翻。
韩逸仰头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
收服钢铠鸦的念头从第一次路过这里就有了。
它们的耐力够强，体型够大，能驮着人跨海。
可能是去往大陆的唯一方法。
但现在的他连一只都打不过。
韩逸把目光收回来。
先搬空度假村。
钢铠鸦的事，得从长计议。
土台龟从观景台往下又走了一段，坡度终于缓了下来，脚下的碎石变成了杂草和破砖。
夜风吹起来了，带着度假村特有的味道。
游泳池里残留的氯、倒塌的木头、被雨水泡烂的布。
到了。
韩逸从土台龟背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熟悉的碎砖地面上。
他把猎枪的保险推开，枪托抵在肩上，枪口扫过前方那排残破的建筑物轮廓。
"苍鬼。"
他脚下的影子暗了一层。
"出来，戒备。"
影子从地面上升起来。
不是滑出来，是从碎石缝隙里往上涌，凝成一个披甲的人形。
苍鬼站在韩逸右侧，双手同时往外一甩。
两只护手的甲片同时滑开，紫焰涌出来，在夜风里拉长成两把剑。
剑刃上的火不是安静地烧了。
在黑暗中，紫焰是明的，亮的，把他的盔甲和韩逸的半张脸都照上了一层冷色的光。
两团紫色的火在夜色里缓慢地跳着。
韩逸往前走了一步，苍鬼跟在右后方，火剑垂在身侧。
度假村和他上次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更多的宝可梦。
泳池边蹲着几只长尾怪手，看见火光从远处靠近就窜上了旁边的棕榈树。
健身中心的屋顶上趴着一只大尾立，尾巴垂下来在屋檐外晃。
广场中央的喷泉早就干了，里面蹲着两只小拉达在啃一截不知道从哪翻出来的树果根。
韩逸没有开枪。
没必要。
这些东西不攻击人，只是把这里当成了家。
一个人类废弃了的地方，被宝可梦重新占了回去。
他走在前面穿过广场，土台龟跟在最后面，四只粗腿踩在砖地上咚咚地响。
声音在空荡荡的度假村里来回弹。
走到别墅区的时候，韩逸看见了他之前住过的那栋。
黏美龙睡过的那栋。
墙体残破了一半，二楼塌了，但一楼的大厅还撑着，屋顶缺了半边露出夜空。
大厅外面，泳池的水面上浮着七八只可达鸭。
它们漂在漂满绿藻的池面上，扁着嘴，呆滞的眼睛半闭着。
偶尔有一只把脑袋埋进水里吐出一串气泡。
土台龟的脚步声传过去的时候，七八只可达鸭同时睁圆了眼睛。
然后它们炸了。
扑通扑通地拍着水面，短腿在池水里乱蹬，翅膀扑腾着往四面八方散。
有一只直接翻了个跟头栽进水里，溅起来的水花飞到半空中被夜风吹成了水雾。
韩逸站在别墅门口看着这场景，嘴角拉了一下。
还行。
主别墅有一半没塌。
他推开那扇还挂在一颗铰链上的木门走进去，大厅里的地板结了一层灰，但墙角是干的，没有漏雨。
"今晚睡这。"
他把猎枪靠在墙上，转身走出去。
土台龟站在泳池边上，嘴伸进池水里咕咚咕咚地喝。
池水已经不干净了，漂着落叶和一团团绿藻，但土台龟喝得跟山洞池边那次一样满足。
韩逸带着苍鬼拐进了户外用品店。
门早就没了，货架倒了两排，但库房里的东西还剩不少。
他翻出两包宝可梦粮。
印着肯泰罗的logo，塑料封口还完好。
又抱了两袋大袋的，扛在肩上。
回到泳池边的时候，他把两袋大袋的撕开，走到土台龟面前。
哗啦。
棕色的方块粮从袋口倾泻出来，在地上堆成了一座齐膝高的小山。
土台龟的嘴从水里拔出来。
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堆粮。
又抬头看了看韩逸。
嘴张开了。
不是之前那种蓄力日光束的张法。
是下巴自然往下掉，舌头在口腔里僵住，眼睛瞪得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圆。
像是在说：你没骗我。
真的管够。
韩逸看着那张脸，看着一只比小车还大的宝可梦被两袋粮吓得合不上嘴。
他咯咯地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荡荡的泳池边上弹开，被夜风带进了度假村的废墟里。
"龟哥。"
韩逸蹲下来把手插进那堆粮里，抓了一把举起来让土台龟看。
"我说了吧。"
"管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