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系紧鞋带,站起来踩了两下靴子。
右腿的烧伤在靴口上蹭了一下,疼得他嘶了一声。
他把猎枪从床沿上抄起来,枪口朝下,手电筒打开。
苍鬼的影子从他脚底浮出来,贴着他的鞋跟往下沉了半寸。
往楼下走。
大厅里剩下的那几只大尾立还挤在碎粮渣边上,土台龟下巴搁在前腿上,眼睛半闭。
昨晚那半堆粮已经见了底。
韩逸站在大厅中央,手电筒的光扫了一圈。
楼下还没细看。
他先往厨房方向走了两步,余光扫到楼梯下面有个三角形的暗角。
蹲下来,手电筒的光打进去。
一扇金属门。
灰漆漆的,和墙角的阴影几乎融为一体,不蹲下来根本注意不到。
韩逸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锁,沉得像块铁板。
两只手才把它拉开,铰链发出一声极尖锐的嘎吱。
一股霉味从门里面涌出来。
潮湿的,发酵的,土豆和面粉混在一起烂掉的味道。
苍鬼的影子在他脚边缩了一下。
"霉成这样。"
他把手电筒往门里照。
一条往下的楼梯,水泥台阶,落了一层灰。
楼梯尽头黑洞洞的,光打不到底。
韩逸没下去。
先把门开着通风。
转身回到大厅,手电筒扫向厨房。
推开门,一股腐烂的甜味堵在鼻子里。
对开门的不锈钢冰箱半开着,个头比他还高,门上嵌着块早就黑了的触控屏。
里面全是一团一团的灰绿色霉菌。
断电不知道多久了,底部的变温抽屉里汪着一滩黑水。
韩逸把冰箱门关上,不关了,孢子飘得到处都是更麻烦。
中岛是整块大理石切割的,台面足有三米长,嵌着六头燃气灶。
灶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但有块地方灰比较薄,昨晚放枪托蹭掉的。
锅还架在灶眼上,复合底的,锅里一层黑糊糊的焦炭,干得裂了口。
中岛下面一排抽屉,韩逸挨个拉开。
餐具格,刀叉勺整整齐齐。
厨具,硅胶铲、打蛋器、厨房剪刀,全没拆封。
第三格是一套高碳钢厨刀,刀架里插着五把,主厨刀的刀刃上只有几点极淡的锈斑。
他把刀架整个拎出来放在中岛上。
客厅的茶几是大理石镶铜边的,底下压着一本地图册,纸张粘在一起翻不开了。
皮沙发翻倒在地上,垫子被扒开过,海绵翻在外面。
电视墙上挂着台七十寸的屏幕,屏碎了。
墙角有个书架,实木的,书全被雨水泡过,书脊上的字糊得看不清。
韩逸在书架最下层找到了一个笔记本。
皮面的,封面上印着度假村的logo,内页是空白的。
旁边还有一支圆珠笔,笔帽没了,笔芯还能写。
他在第一页上划了一下。
有墨。
韩逸把笔记本和笔塞进背包侧兜,又搜了搜其余的房间。
没什么有用的东西了,都是可有可无的。
地下室的霉味淡了一点,但还有。
韩逸等不住了,手电筒咬在嘴里,左手扶着墙,右手握着猎枪,枪口朝下,一步一步往下踩。
水泥台阶在脚下发出闷闷的声响。
地下室不大。
手电筒的光扫过去,入眼是一袋袋堆在墙角的麻袋。
袋口开着,里面的土豆已经发了芽,白生生的,弯弯曲曲。
土豆皮上全是霉斑,灰绿色的,有些已经烂成了泥。
韩逸蹲下来捏了一颗。
软的,指头直接陷进去了。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货架贴着一整面墙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铁架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罐头、真空包装的米面、成箱的压缩饼干。
韩逸想看看还能不能吃,但完全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没法判断保质期。
按这个地下室的大小来算,这些粮食够一个人吃至少两个月。
他伸手摸了摸墙。
凉的。
金属的凉。
韩逸把手电筒从嘴里拿下来,凑近了看。
墙壁是钢板,焊缝整齐,漆面是哑光的。
曲起指节敲了一下,闷的,很厚。
避难所。
这别墅主人修了个正儿八经的地下避难所。
但土豆堆在麻袋里发了芽,罐头没拆过箱,货架上的粮食包装完好。
没人在这里躲过哪怕一天。
韩逸转过身。
最里面靠墙有个工作台,钢制的,上面摆着一排工具。
扳手是套装的,从六毫米到二十四毫米整整齐齐卡在收纳架上。
螺丝刀一字十字各一排,手柄上的橡胶还没老化。
台虎钳的螺栓已经锈成了红褐色,但钳口咬合还紧。
台面上全是锈迹,像是放了很久很久,久到主人自己都忘了还有这些东西。
韩逸把笔记本从背包侧兜里抽出来,旋开笔,借着通风口透进来的光,一行一行地记。
对开门冰箱,触控屏,六头燃气灶,大理石中岛。
嵌入式烤箱,洗碗机,酒柜红酒十几瓶。
高碳钢厨刀五把。
七十寸屏幕碎了。
地下室避难所,钢板墙,货架粮食约两个月。
工作台,套装扳手螺丝刀,台虎钳。
写完了。
他合上笔记本,又看了一眼这个地下室,转身往上走。
韩逸咬着笔帽,把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画了个粗糙的别墅平面图,标上大厅、厨房、地下室、二楼卧室。
在空白处写了一句话。
等以后能帮忙的多了,搬空。
他把笔放下来,正准备往外面走,门外响起了爪子踩碎石的声音。
很急。
好几只大尾立在跑。
韩逸抬起头。
一只成年大尾立叼着一只尾立幼崽的后颈从门洞里冲进来,身后跟着大尾立老大,耳朵往后压着。
韩逸从来没见过它这个姿势。
大尾立把尾立幼崽放在韩逸脚边的地板上。
尾立蜷在地板上,身体在抖。
肌肉在不自主地抽搐。
四只爪子缩在胸前,尾巴僵成了一条直线。
嘴唇翻起来,露出细小的牙齿,牙龈在打颤。
韩逸蹲下去。
"别动。"
他把手放在尾立的肚子上,能感觉到皮肤下面那层肌肉在一阵阵剧烈地痉挛。
呼吸很浅,快而不规律。
鼻尖是干的,眼睑半闭着,瞳孔对光反应迟钝。
他看见了尾立右肩上的伤。
两个血洞。
不大,小拇指指甲盖大小,但很深,边缘的肉往外翻着,血已经凝了,在棕色的皮毛上结成了一层黑色的血痂。
伤口周围肿了一圈,摸上去烫手。
被什么东西咬的,很细的牙,咬穿了皮肉,直直地钉进了肌肉层。
大尾立在旁边不停地叫,爪子在木地板上刨来刨去。
大尾立老大的尾巴在地上甩了一下,又甩了一下,压得很低。
韩逸听不懂。
但意思很清楚。
他见过这种抽搐。
中毒的肌肉痉挛从肚子开始往四肢扩散。
这只尾立的抽搐集中在四肢和尾巴,腹部的肌肉还算平稳。
牙龈是正常的粉色。
是电流造成的麻痹。
韩逸把手指从尾立的鼻尖上收回来。
"你们去了什么地方。"
尾立抽搐了几下,身体突然软了。眼睛闭上,脑袋歪向一侧。晕了过去。
一颗东西从它松开的嘴里滚出来,掉在了木地板上。
子弹。完好的步枪子弹,黄铜弹壳,底火还是新的,比他的鹿弹小了两号。
韩逸把子弹捡起来,转过来看底缘。底缘上刻着一行极细的数字和字母。
步枪弹。
韩逸弹了起来。
他把猎枪抄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跑,鞋底踩在碎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地响,一鼓作气冲进了商店里。
"苍鬼——帮我警戒。"
伤药上次还剩几瓶散开的,但解麻药他不记得拿过。
韩逸冲进户外用品店,手电筒在货架上扫。
空的。
推到第二排货架,上面堆着几个纸箱,他打开第一个。
空的。
打开第二个,也是空的。
他突然有点希望自己搜刮的没有那么干净。
第三个,纸箱底部滚着三瓶喷雾,透明的塑料瓶,蓝色标签上印着一只电系宝可梦的剪影和一道红色斜杠。
解麻药。
他把三瓶全部扫进背包,又翻出来两瓶伤药喷雾,一瓶还是满的,一瓶剩了大概一半。
不能少。
不能只拿一瓶。
那只尾立是为了给他找东西才被咬的。
韩逸把背包拉链拉上,转身就跑。
回到别墅的时候,尾立已经不抽搐了,但身体还是僵的。
眼睛闭着,呼吸变得更浅,鼻尖的皮肤开始发干。
这是麻痹扩散到呼吸肌的前兆。
韩逸跪在地板上,把解麻药的瓶盖拧开。
滴的。
瓶口是尖嘴设计,一次只能挤出来一毫升的量。
"按住它。"
大尾立老大伸出前爪压在尾立的后腿上。
韩逸把瓶口对准尾立肩上的血洞,先挤了两滴进去。
透明的液体渗进伤口里,尾立的后腿蹬了一下,但没醒。
掌心贴上尾立的肚子,能感觉到痉挛的频率开始降了。
他又往两个血洞里各挤了一滴解麻药,把伤药喷雾翻出来,在伤口周围喷了两遍。
粉红色的药雾覆在血洞上面,过了几秒渗进去,伤口周围的肿胀开始消退。
尾立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
瞳孔还没聚焦,但已经不再是之前那种僵直的涣散了。
韩逸把手指贴在它的鼻尖上。
湿了。
呼吸也深了一点,胸腔起伏得比刚才有力了。
他把尾立翻过来,检查了一遍全身,确定没有其他伤口。
坐倒在地上,后背靠在大厅的墙壁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心跳还在肋骨后面猛撞。
肾上腺素退了之后,腿是软的。
他把那颗步枪子弹从口袋里摸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底缘上的数字还能看清。
这只尾立去了一个有步枪的地方。
那个地方有某种能放电的宝可梦守着。
韩逸把子弹放在手心里掂了掂。
"苍鬼。"
影子在他脚底下浮出来,边缘的紫焰亮了一下。
"等它醒了。"
他看了一眼地板上还在缓慢眨眼的尾立,把子弹攥在掌心里。
"带我们去找这东西是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