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小了些。
雨丝变细了,细到被风一吹就斜,打在身上像雾。
天上的云层还是厚的,但雨丝之间的空隙多了,能看清路。
有了钢铠鸦的开路,路上的障碍如同热刀劈黄油一样迎刃而解。
断木拦在路中间,一只钢铠鸦飞过去,钢铁翅膀切两刀,树干就变成了三截。
巨沼怪两只手抓住一截往外一丢,砸在路边的泥水洼里。
碎石压在路上,钢铠鸦的翅膀当铲子用,往外一推就清干净了。
钢铠鸦比什么都急。
它们不会在乎韩逸的死活。
幼崽还在防水布上断着翅膀喘气,稚山雀还挤在一起发抖。
它们只想快点到这个人类家,快点让那个人类继续治疗。
有一只钢铠鸦冲到车队最前面,翅膀上的硬化层在雨里泛着冷光,走两步就回头看一眼车斗,确认那些灰蓝色的绒毛还在。
韩逸躺在车斗上,能做的都做了。
超级伤药喷雾已经喷完了能喷的每一只,喷雾瓶攥在手里,瓶底只剩一层极薄的液膜,摇都摇不响了。
听天由命吧。
他眯着眼看着受灾的区域。
河谷两岸的泥地上,宝可梦的死伤不计其数。
一条鲤鱼王被洪水冲上了岸,嘴还在徒劳地一张一合,但鳃已经干了,在碎石地上蹭出了一片极细的血痕。
几只蛇纹熊的尸体堆在河道拐弯处的倒木旁,毛皮被水泡得发白,四肢张开,像是洪水来的时候还在拼命往岸上游。
掠食者趁火打劫才是常态。
一只大狼犬叼着半截玛丽露从灌木丛里钻出来,嘴里那半截还在滴血。
它看见车队,眼睛在昏暗的天光里亮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往前走,嘴里那截玛丽露的尾巴随着它的步伐一晃一晃。
尸横遍野,满地猩红。
树根上沾着碎肉,泥水里泡着羽毛和鳞片。
一只大嘴鸥的尸体挂在一棵歪倒的树冠上,翅膀被扯掉了一半,另一半在风里无力地摆。
这片大地像是突破了某种禁忌。
灾难中,暴鲤龙在河里大快朵颐,大狼犬在岸上拖拽尸体,天上的黑暗鸦在头顶盘旋了一圈又一圈,等着地面上的活物自己倒下去。
互相虐杀成了秩序。
洪水冲垮了所有藏身处,猎物被冲到明面上,猎手不需要藏了,直接上去抢就是。
韩逸闭上眼。
他救不了。
他心善,见不得苦难。
索性闭上眼不看。
耳边的雨声、车轮碾过碎石的声音、远处暴鲤龙偶尔炸起的水花声混在一起,他就在这混合的白噪音里半睡半醒地漂了一段路。
河谷旁的河流还是波涛汹涌。
上游涌下来的水流源源不断,河道中央的激流撞在岩壁上炸开白沫,水面上偶尔翻上来一根断木或者一团不知名的毛皮,翻了个身又被吞进水里。
平常走的那条沿河小路已经被水淹了,水面没过路面的碎石,只露出路边几棵最高的芦苇尖在水面上晃。
河中央翻上来一道极长的蓝影。
暴鲤龙吃饱了,腹部鼓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鳞片缝隙里还夹着半截没吞完的鲤鱼王尾巴。
他像平时一样打了个极响的饱嗝,身体翻了个面,肚皮朝天漂在水面上。
吃饱之后他习惯放松全身肌肉,让水流托着自己往下漂。
往常这招很好用。
河流流速平稳,他漂一截消化一截,醒了再游回去。
但现在的河流不是平时的河流。
洪水灌下来的水流比平时快了不止三倍,河道中央的暗涌在水面底下拧成了一道道看不见的绞索。
暴鲤龙肚皮朝天漂了几个呼吸,身体已经被卷进了河道最深的那股激流里。
他突然感觉到了拉力。
不是往下的暗涡,是往前的。
是整条河裹着他往下游冲。
他翻过身想往回游。
龙尾在水面炸开了一片极高的白浪,龙吼从喉咙里炸出来,震得河谷两岸的碎石都在往下滚。
水流太快了,每一尾巴甩出去的力都被水流吃掉了一半。
他的身体在激流里扭成了一道蓝色的闪电,鳞片在浪花里翻卷,闪了一下又消失在水面下,又翻上来,又往下沉。
龙吼从咆哮变成了哀嚎,哀嚎拖成了一条极长的悲鸣。
车队所有人都停住了。
土台龟的四条腿钉在泥里,巨沼怪橘黄色的眼睛盯着河面。
暴鲤龙的蓝色鳞光在河道中央闪了最后一下,消失在河谷下游的拐弯处。
悲鸣在水声里拖了两秒,被瀑布的轰鸣吞了。
河水照旧往下冲,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韩逸躺在车斗上,看着暴鲤龙消失的方向。
那只暴鲤龙之前在大快朵颐的时候他在车斗上眯着眼看过一眼。
那会儿它还像个帝王,肚皮朝天,龙尾随便一甩就掀翻一片水花。
现在河道空了,帝王被自己的盛宴冲走了。
.....
车队只能从树林中穿行。
土台龟在前面开路,钢铠鸦在上方盘旋。
树林里没有路,只有树木之间勉强能挤过一辆车宽的空隙。
土台龟的甲壳蹭过树干的时候刮下一层树皮,碎屑落在它背上的树叶上。
有些地方两棵树挨得太紧,车过不去,巨沼怪就走上前,两条手臂抱住树干,往一侧压倒。
树根从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断裂声。
走两步绕一下,再走两步再绕一下。
车斗上的韩逸被颠得骨头都快散了,每颠一下腰上被车架撞过的地方就疼一次,疼得他龇了好几次牙。
土台龟的腿还在打颤。
夜幕夕沉,天光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再变成了灰黑。
雨丝在昏暗里变成了一道道极细的银线,打在树叶上沥沥轻响。
韩逸总算是看见了熟悉的位置。
铁螯龙虾的泥滩。
泥坑已经被水淹了,水面没过了坑边,浑浊的黄泥水面上浮着几片被泡烂的芦苇叶。
一群铁螯龙虾站在坑边的碎石地上吐着泡泡,钳子耷拉着,一筹莫展。
它们的最强战力,那个挖了一辈子泥坑的老窝,没了。
然后它们看见了巨沼怪。
那只走在车队最前面的蓝黑色巨兽,背上那道旧伤疤在水雾里泛着暗光。
老霸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