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从洞壁上捡起一根烧剩下的木炭,在手指间转了转。
第19天了。
他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面碎镜。
半块巴掌大的玻璃,边缘用胶带缠了三圈,胶带的黏性已经不太够了,边角翘起来了一点。
镜面上映出一张脸。
两鬓的头发已经盖过了耳垂,刘海搭在眉毛上,乱糟糟的。
胡子从下巴一直蔓延到喉结上方,黑乎乎的一层,长得没了形状。
左下巴那道疤已经长好了。
新生的皮肉是浅粉色的,跟周围被风吹日晒糙了的皮肤完全是两个色号。
边缘不太平整,像被人用钝刀在陶坯上划了一道,烧干了之后就永远留在了上面。
韩逸侧了侧脸,又换了个角度,镜面上的那张脸也跟着歪了歪。
他本来的长相,丢进人堆里就找不到了。
没什么特征,不帅,但也算不上丑。
现在多了这道疤。
嘴角往下半寸的地方,那道浅粉色的、歪歪扭扭的痕迹,给这张平平无奇的脸附上了一层说不清的东西。
有点狰狞。
有点野蛮。
韩逸对着碎镜翻来覆去照了半天,咧嘴笑了一下。
变帅了。
傻乐了好一阵,把碎镜塞回背包侧兜。
感冒好得差不多了。
鼻涕不流了,嗓子不堵了,咽口水的时候那个卡在喉咙里的东西终于没了。
右肩还疼,但能活动了。
从睡袋里爬出来的时候右臂能撑地了,虽然还是有钝痛从肩胛骨往外扩,但比前两天好太多。
简单吃了点树果和昨天剩下的小半块虾肉,韩逸走到仓库洞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单独放着几个布包,搁在一块平整的石板上,是之前专门分出来的。
打开布包,里面是种子。
地下室搬回来的发芽土豆、从树果里挑出来晾干的果核、还有几小把从农庄果园里顺手收的菜籽。
全在这了。
韩逸抱着布包走到洞口左侧的树林边上,蹲下身捏了一撮土在手指间搓了搓。
泥土是湿的,被前几天的雨水浸透了,搓开之后能闻到一股潮潮的腥味。
然后他蹲在那里,不动了。
这tm地怎么种。
从小在城里长大,楼房里没阳台,小区里没花坛,连个花盆都没摸过。
翻土他知道,把土铲起来翻个面。
撒种子他知道,挖个坑丢进去盖上。
但然后呢。
什么烧苗,什么肥力,什么间距,什么浇水浇多少。
脑子里一片空白。
八年的图鉴知识可以告诉他一只绿毛虫从几月蜕皮到几月进化,可以告诉他走路草白天把根扎进土里晚上拔出来走两步接着扎根,但没有任何一条图鉴数据告诉他一棵土豆要怎么从土里长出来。
韩逸搓着手指上的湿泥,搓成了一个极小的泥球。
而且周围这片地跟被雷劈过一样。
浅滩边缘堆着山体滑坡冲下来的碎石和断枝,泥石流的尾巴扫过的地方全是乱石,灌木被连根拔起之后留下了大大小小的坑。
就这破地,清理都得清好几天。
韩逸默默把种子塞回布包里。
得嘞。
一件一件事干。
洞口,韩逸把所有宝可梦召集到一起。
苍鬼站在弹药石台边上,护手上的紫焰压得很低。
巨沼怪从浅滩里爬上来,蓝黑色的外皮上还挂着水珠。
帽子站在最前面,指挥官帽的帽檐压得端正,身后十几只大尾立排成了歪歪扭扭的两排。
土台龟趴在洞口侧边,背上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绿光。
卡拉卡拉从土台龟甲壳的缝隙里探出半个脑袋。
几只水跃鱼挤在巨沼怪腿边,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嘴边的水珠滴在碎石地上。
雷暴缩在最后面,蓝黑色的身子躲在一只水跃鱼的屁股后面,只露出半边脸。
两只尾立在队伍末尾交头接耳,耳朵转来转去。
帽子回头一尾巴抽在其中一只的屁股上,那只尾立被踢得往前窜了两步,四只爪子在地面上打滑。
回过头一脸委屈地看着韩逸。
韩逸没看他。
"苍鬼。"
苍鬼头盔底下那两点红光挪到了韩逸身上。
"你负责清理待会我要划分的区域里的树。"
"树桩都不能留。"
"我相信这对你不是难事。"
"就当一场修行。"
苍鬼点了一下头,护手上的紫焰顺着剑刃的方向往上窜了半截。
韩逸看向巨沼怪。
"沼哥,待会帮我把那片山体滑坡清理掉。"
他用手指了指洞口左侧那片被泥石流扫过的区域,碎石和断木堆成了半人高的一长条,泥巴干了一半,裂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缝。
"我再给你划出来一条道,用来当水渠。"
巨沼怪橘黄色的眼睛顺着韩逸手指的方向扫了一眼,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雷。
韩逸又看向帽子。
"你们的事最多。"
他从布包里掏出一个发芽的土豆,表皮皱巴巴的,芽眼往外顶着几根白紫色的短芽。
帽子凑上来闻了闻,鼻尖蹭在土豆皮上,黑色的小眼睛眨了半下。
"帮我多找点类似这种作物。"
"只要你们觉得有价值,都带回来。"
帽子把土豆叼在嘴里,转身对着大尾立族群叽叽叫了几声。
几只大尾立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尾巴在身后甩了两圈,一窝蜂散出去钻进了树林。
韩逸拿起工兵铲,走到洞口左侧那片树林边,脚踩了踩地面。
铲尖压进土里,一脚踩下去,铲面陷进湿泥。
他拖着铲子往前走,铲尖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这条线从洞口左侧的树林边开始,绕着计划开垦的范围转了大半圈,又往灌木丛的方向歪歪扭扭延伸了一截。
苍鬼的身影已经闪进了划分区域的第一棵树下,紫焰从护手上弹出来,剑刃横切,一棵碗口粗的树干从根部断开。
巨沼怪迈着沉重的步子走向那片滑坡带,蓝黑色的手臂插进碎石堆里,往外一扒,半人高的碎石堆被豁开了一道口子。
帽子叼着土豆往树林深处跑去,身后跟着一串棕色的尾巴,十几只大尾立在灌木丛里散成了一片。
土台龟趴在洞口,脖子伸得老长,看着这帮家伙忙前忙后,黄褐色的眼睛眯了一下,嘴里磨了一声极低的嘎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