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费劲巴拉地伸了个懒腰。
骨头缝里还残留着发烧两天的酸胀,右肩的淤青从紫转成了暗黄,边缘还在泛青。
嗓子不劈了,但咽口水的时候喉咙里还堵着一团东西。
他走出洞口。
然后站住了。
洞外的世界跟雨灾前完全是两个样。
河谷对面的山体垮了半边,裸露的黄土从山腰一直拖到河滩边上,像被什么东西剜了一刀。
好几棵碗口粗的树歪在滑坡带上,树根朝天,根须上还挂着没干的泥团。
巨石卡在半坡的灌木丛里,灌木被连根拔起,歪在石头边晒成了枯褐色。
泥石流的尾巴扫过浅滩边缘,在离洞口不到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韩逸站在洞口看了很久。
庆幸。
没流到洞口。
他咳了两声,嗓子眼又堵上了,转身回了洞里。
要做的事堆成山,但他还在病着,先把这具身体养回来再说。
韩逸蹲在仓库洞里,开始收整物资。
弹药石台上堆着从警局搬回来的铁盒子,子弹在盒子里磕得叮叮响。
他把手枪弹药和狙击枪弹药分开,鹿弹归鹿弹,步枪弹归步枪弹。
背包侧兜里的指南针掏出来,跟笔记本和笔放在一起。
工兵铲靠在洞壁边,铲面上还沾着上次挖树墙时留下的干泥。
帽子从洞外窜回来,尾巴在身后甩了半圈,指挥官帽的帽檐撞在韩逸的小腿上。
他身后跟着一群大尾立,耳朵全压成飞机耳,眼神躲躲闪闪的。
帽子把自己的族群往外赶。
一只走得慢的被他用尾巴抽了一下屁股,叽叽叫着窜出了洞口。
大尾立们在树林里散开,钻灌木丛的钻灌木丛,爬树的爬树。
一只叼着两颗桃桃果回来,腮帮子鼓得变了形。
另一只拖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棵树上咬断的树果枝,枝条上挂着七八颗泛青的果子。
还有一只嘴里塞满了蓝莓似的紫色小果,果汁从嘴角往外渗,把棕色的毛粘成一绺一绺的。
树果堆在仓库洞的碎石地上越摞越高。
帽子站在树果堆旁边,尾巴竖得笔直,帽檐下的黑色小眼睛看着韩逸。
那姿态明摆着。
等你分配。
韩逸被帽子逗乐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他拉过帽子,手指在帽檐上弹了一下。
"这是你们找回来的,你们自己分配。"
"吃饱了再带回来给我就行。"
帽子点了点头,帽檐上下晃了两下。
韩逸这才注意到帽子的帽檐还是湿的,雨水和露水浸透了帆布面料,在帽洞的边缘洇了一圈极细的水痕。
他摘下帽子。
帽子头顶的棕色短毛被湿帽子压得全部贴在脑门上,中间那道缝显出了头皮的颜色。
"走,我帮你晾干。"
"长期带着湿帽子,头顶要秃的。"
帽子看了一眼韩逸手里的帽子,又看了一眼韩逸,耳朵从帽洞里滑出来耷拉在脸侧。
韩逸把帽子挂在通风口边上,帆布面料被洞里穿过的微风轻轻掀了一下。
帽子抬爪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头顶。
韩逸回到弹药石台边上,把两把步枪从防水布里拆了出来。
这两把步枪从警局军火库搬回来之后就没动过,枪身上还挂着一层极薄的防锈油。
他拿起第一把翻了两圈,枪托是黑的,机匣是黑的,枪管比猎枪长了将近一倍。
弹匣卡榫在哪。
手指在扳机护圈前面摸了半天,摁到一个凸起的铁片,弹匣咔一声掉了出来。
这个世界的枪的使用规则居然跟原世界不一样。
弹匣居然里头还压着子弹,没有枪弹分离。
尖头铜壳,比手枪子弹长了一截。
他把子弹一颗一颗退出来,退到第三颗的时候弹匣弹簧把子弹弹飞了,铜壳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
捡回来继续退。
第二把步枪跟第一把型号不一样,枪托短了一截,枪管上多了一个他叫不出名字的铁环。
弹匣找不到在哪卸。
他把枪翻过来看,又翻回去看,最后发现弹匣卡在枪身左侧的一个凹槽里,跟第一把的方向刚好相反。
手指够了两下够不着,用指甲尖抠开了。
警用手枪也掏了出来,放在石台边上。
比猎枪轻了不止一半,握把的塑料贴片上有防滑纹路,虎口卡进去刚刚好。
弹匣卡榫在哪。
他用左手在握把底部摁了半天,弹匣弹了出来,弹簧往外蹦了半截,他用虎口压回去。
九毫米子弹一颗一颗往弹匣里压,压到第七颗的时候大拇指打滑了两次。
弹匣推进握把,啪一声嵌了进去。
他举起手枪对着洞壁瞄了一下,右手还没完全恢复,举了三秒就开始往下掉。
枪口重量全压在手腕上,抖得厉害。
狙击枪也拆了。
枪管从机匣上拧下来,铜壳子弹还留在弹仓里没退,他翻过来倒了半天才倒出来。
镜座上的卡扣掰开,瞄准镜单独放回防水布袋里,镜片对着手电筒检查了一圈,确认没沾上灰。
弹匣退出来,弹簧弹了一下,拇指被夹住了。
他甩了两下手指,把弹匣跟备用弹药放在一起。
收好步枪和狙击枪,留下手枪。
他把手枪别在后腰的腰带内侧,站起来走了两步。
枪身贴在腰窝上,比猎枪夹在腋下或者扛在肩上的时候轻了太多。
韩逸站起身直了直腰。
脊椎骨一连串咔咔响了好几声。
长时间蹲着搬弹药、收物资、分树果,后腰那一截酸得跟灌了醋似的。
太阳西斜,橘黄色的光从洞口斜斜地切进来。
巨沼怪回来了。
蓝黑色的庞大身躯从浅滩里蹬上岸,水花从肚皮的鳞片上哗啦啦往下淌。
嘴上叼着半只大狼犬。
大狼犬的后腿和尾巴还挂在嘴外,灰色的皮毛被血浸成了接近黑的深褐色。
血从他的嘴角往下淌,顺着下巴滴在碎石地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从洞口灌进来。
橘黄色的眼睛看见韩逸之后眯了一下,喉咙里滚出一声极低的闷雷。
炫耀。
今天运气不错。
韩逸刚要开口回应,视线扫过土台龟,想起来了。
暴雨那天,雨水把土台龟背上的泥土冲走了不少。
龟壳上的土层本来有巴掌厚,现在薄得能透过土层看见底下黑褐色的甲壳纹路。
那棵小树的根部裸露了一截须根,土台龟趴着不敢大动。
他拿起工兵铲,对着土台龟招手。
土台龟抬起头,黄褐色的眼睛对着韩逸眨了半下,脖子往壳的方向缩了半寸。
这人拿铁片子要干什么。
韩逸走到灌木丛边,选了一片土质松软的地方,工兵铲一脚踩下去,铲面陷进土里。
挖起来的土是深褐色的,带着腐烂的树叶渣和极细的须根,闻起来潮潮的。
他把土搬到土台龟背上,一铲一铲往上铺。
土台龟的脖子完全伸了出来。
头的两侧歪了又歪,眼睛反复确认着背上那层新土的厚度。
韩逸用手掌把土层拍实,又在树根周围多堆了两圈土,手指顺着根须的方向把土塞进去。
土台龟的四只柱子腿往下沉了半寸,背壳往下一压,那棵小树枝头的叶子从叶脉深处往外亮了一丝极淡的绿光。
他把脖子缩回壳里,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咕噜声。
黄褐色的眼睛闭上,眼睑从前往后合拢。
韩逸拍了拍手上的泥。
天色已晚。
他吃了药,风寒药的苦味粘在舌根上半天没下去。
钻进睡袋里的时候,腿都是软的。
月光从洞口的缝隙漏进来,照在仓库洞那堆树果上,紫色的果皮在昏暗里反着极淡的光。
希望明天病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