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是被肚子疼醒的。
发烧退掉了,但肠子被人攥住拧了一圈,绞痛从肚脐眼往四周窜。
他从睡袋里窜出来,膝盖磕在碎石地上,疼得闷哼了一声。
跑出洞口的时候左脚绊在了堤坝的泥坎上,差点摔进浅滩里,右肩的淤青被扯得一阵闷疼。
蹲进树林的时候,土台龟正趴在灌木丛边打盹。
背上那棵小树的叶子在晨光里泛着极淡的绿光。
然后土台龟的鼻孔猛地阖上了。
那双黄褐色的眼睛在甲壳下面往外斜了一下,看见了韩逸蹲着的身影。
土台龟把脖子从壳里伸出来老长一截,眼睛瞪大了。
他从没闻过这么冲的臭味。
这树林里臭味多得很。
暴鲤龙吃剩的半截尸体、铁螯龙虾脱壳后烂在泥里的旧壳、泥滩里泡了不知道多少天的枯枝败叶,每一样都在往外散发自己的那一份臭。
但那些臭味是散的,是闷的,是在泥里和湿气里泡了很久之后慢慢往外渗的。
韩逸这个不一样。
这个臭是活的,是热的,是带着一股子发烧两天的病气直直往鼻腔里凿的那种。
土台龟把脖子往壳的方向缩了半截,四只柱子腿往后退了两步。
嘴里的牙齿磨了一下,发出了一声极低的嘎吱。
尼玛。
他也太臭了。
钢铠鸦首领出了洞口。
他在洞里蹲了整整两天,绷带松了又缠,缠了又松,钢铁羽毛内侧的皮肤闷得发痒。
出来透气。
钢铁质地的喙往上一扬,鸟类的肺在胸腔里张开。
然后他也闻到了。
离洞口还有好几十米远的树林边上,一股臭味顺风灌过来,从喙尖的缝隙里直冲脑门。
钢铠鸦的钢铁羽毛没遮住脸。
但他此刻的脸,如果有人类看见,定会惊呼。
这钢铁的脸怎么能扭出痛苦面具的弧度的。
那张扭曲的五官、眉毛拧成疙瘩、嘴角往下拉到极限、整张脸都写满了极度痛苦的脸。
铁灰色的眼皮挤成了两条极窄的缝,喙尖微微张着,舌头往外抵了一点。
钢铁覆盖的脸上能露出这种表情,韩逸回头的时候也愣了一下。
韩逸扶着树站起来,腿还在发软。
脸已经拉白了。
缺血的惨白不是这样的,这是蹲久了之后血全往下面跑的那种灰白。
嘴唇干得起皮,颧骨上那两团发烧的红终于退了。
他用左手扶着一棵碗口粗的树,站直了喘了两口气。
洞口,钢铠鸦首领站在晨光底下。
绷带还在身上缠着,那只被包扎过的翅膀垂在身侧,比昨天灵活了一点。
他看向韩逸,钢铁瞳孔在那层金属膜后面闪了一下。
喙张了又合,没发出声。
韩逸先开口了。
嗓子还是有点沙,但比昨天好多了。
"你要不就跟着我吧。"
韩逸单手撑着膝盖,抬起脸看着他。
"至少养活你和你伴侣,是绝对够用了。"
钢铠鸦首领闭上眼。
钢铁羽毛里的空气被压出来,发出一声极细极轻的摩擦声。
他思考了很久。
然后摇了摇头。
韩逸不想放弃。
"你看,你在我这待着也挺好的。"
"你也通人性,我们相处得其实也算不错。"
"何必过那饥一餐饱一顿的日子。"
钢铠鸦还是摇了摇头。
韩逸叹了口气。
钢铠鸦也叹了口气。
两道叹气声叠在一起,在晨光里各自散开,分不清谁是谁的。
"行吧。"
韩逸从树干上把手松开,站直了。
"希望你别忘了我们之间的情分。"
钢铠鸦点点头。
他的翅膀还没好,绷带还缠在骨头外面,飞不起来。
他自己走回去。
韩逸偏过头往洞口方向喊了一声。
巨沼怪带着几只水跃鱼从浅滩那边急匆匆跑回来,蓝黑色的腿踩在浅水区的水花溅了老高。
几只水跃鱼的腮帮子都还鼓着,刚从水里叼了什么回来。
"沼哥,帮我送送他。"
巨沼怪看向那只一瘸一拐的钢铠鸦,橘黄色的眼睛眯了一下。
鼻子里挤出一声极重的闷哼。
但他还是掉转了方向,跟在钢铠鸦身后。
庞大的蓝黑色身躯跟在钢铠鸦后面,像一座会移动的山。
每走几步就打一声鼻息,那声鼻息又重又短,从鼻孔里往外砸,明摆着在催。
韩逸看着钢铠鸦的背影,一步一步往下方望去。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喊到:“如果有事需要帮忙,记得回来找我。”
钢铠鸦的脚爪在碎石地上踩一步滑半步,被催急了就回头看一眼巨沼怪,又扭回去接着走。
走快点。
钢铠鸦一瘸一拐,绷带尾巴拖在碎石地上蹭出一声极细极糙的沙沙声。
叹气声从钢铁喉咙里往外滚,一声接一声,在河谷上方的晨风里拐了好几个弯,久久没散。
四只水跃鱼围着韩逸的裤脚,腮帮子往外滴着水。
一只叼着半截龙虾小兵的钳子,钳子上还沾着泥。
另一只用嘴拱了拱韩逸的小腿,把一条鲤鱼王的尾巴拍在碎石地上。
还有两只挤在一起,互相撞着肩膀,非要韩逸先看自己嘴里那条。
韩逸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碎石地上已经摆了一小堆猎物了。
龙虾小兵的钳子还在往外渗透明的汁水,那条鱼尾巴的鳞片在晨光下反着银白色的光。
四只水跃鱼的尾巴在身后甩得啪啪响,等着韩逸夸。
只有雷暴躲得远远的。
蓝黑色的身子缩在堤坝边上,腮帮子使劲咽了一口水。
两只眼睛水雾雾的。
韩逸这才想起来,之前雷暴撞了他。
他自己都快忘了。
韩逸招招手。
雷暴没动。
韩逸又招了一次。
雷暴缓缓挪着步子,每一只脚蹼在碎石地上挪了不到半寸。
然后扑进了韩逸怀里。
腮帮子在韩逸冲锋衣胸口的位置鼓了一下,又瘪下去。
一股温热的湿气透过冲锋衣的布料渗进来。
雷暴的眼泪从眼睑边缘往外涌,顺着腮帮子往下淌,滴在韩逸的袖口上。
韩逸没说话,用还能动的那只手按了按雷暴的后脑勺。
手指陷进蓝黑色的皮里,凉凉的,滑滑的,雷暴疤痕都发硬了。
韩逸看着怀里这团蓝黑色的、还在发抖的小东西,笑了一下。
他还没死。
这小玩意哭的,跟哭坟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