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逸耷拉着右臂,挨着洞壁往医疗洞走。
右肩肿起了一块,把冲锋衣的布料撑得发紧。
指尖还在麻,从肩膀一路麻到无名指的末梢,像是整条胳膊泡进了冰水里。
耳朵里还在嗡,左耳勉强能听见脚步声,右耳只剩一团极细极尖的蜂鸣。
洞里每一只宝可梦都在看他。
巨沼怪还贴在洞壁边上,橘黄色的眼睛瞪得比平时大了两圈,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
刚才那一枪把他吓得撞上了洞顶,碎石还挂在他背鳍的缝隙里。
帽子站在仓库洞门口,帽檐压得极低,两只耳朵从帽洞里滑出来紧贴着脑门。
他身后的几只大尾立挤成了毛茸茸的一堆,尾巴互相缠在一起。
韩逸走进医疗洞。
钢铠鸦首领蹲在角落里,绷带松了一圈,垂在碎石地上。
他的钢铁瞳孔在那层极薄的金属膜后面一眨不眨,但瞳孔本身在晃。
从韩逸蹲在弹药石台边上歪歪扭扭组装那把枪的时候,他就醒了。
他亲眼看着韩逸把枪管拧反了两次,看着韩逸的手指在发抖,看着镜座上的卡扣被装错了方向又拆下来重装。
然后这个连枪都装不好的男人,趴在洞口碎石地上,一枪贯穿了他族人的胸膛。
钢铁羽毛的碎片在月光里翻了两圈,落进水里。
钢铠鸦首领想过韩逸会杀掉她。
从母鸦在洞口撕食自己幼崽的尸体、用那双怨毒的眼睛往洞里盯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她活不长了。
不是死在韩逸手上,就是死在其他什么东西手上。
但他没想过会是以这种手段。
一枪。
他甚至没看到韩逸瞄准的动作,只听见了一声巨响,然后是巨沼怪撞上洞顶的闷响,然后是水花砸下去的声音。
没了。
就这么没了。
他低估了这个人类。
他一直以为自己足够聪明。装晕观察,看出这人类讲理,用三声鸣叫驱散族人,把一切控制在可谈判的范围内。
但他从没想过韩逸手里还捏着这种东西。
往好处想,他们之间没有多少仇恨。
甚至把钢铠鸦族群那笔烂账撇开的话,他跟韩逸的关系可以说还不错。
抗生素是韩逸打的,绷带是韩逸缠的,粮是韩逸倒的,奶油也是韩逸给的。
韩逸靠在洞壁上,歪着头看他。
发烧烧得发红的脸颊在苍鬼护手的微光里半明半暗。
"你听见了吧。"
声音还是磨盘似的,沙哑到几乎不像人声。
他嗓子还劈着,每说一个字咽部都像有一排小钉子往肉里扎。
"我也是迫不得已。"
右手软塌塌垂在身侧,他就用左手比划了一下洞口的方向。
"她对我的威胁太大了。"
左手缩回来,拉了一下肩膀上往下滑的冲锋衣领子。
"而且。"
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挂在发红的脸上,挂在干裂起皮的嘴角边,显得很轻很淡。
"我希望我们的关系不会因为你族人而产生间隙。"
停顿。
"最终成为我枪下的另一只钢铠鸦。"
他笑着扭过头,蹲下身,用左手掰开了医疗箱的卡扣。
钢铠鸦首领的钢铁瞳孔还在晃。
这人类什么情况。
杀族人之前要问他一声,杀完回来跟他解释原因,解释完了再笑着威胁他。
更难受的是,他还真能办到。
那一枪之后,钢铠鸦首领知道自己绝对跑不过那颗子弹。
头皮嗡嗡的。
一团麻,从钢铁羽毛根部的皮肤底下往外涌,直往脑门子上窜。
灌进脑子里,堵住所有思考的缝隙。
他闭上眼。
懒得看了。
也懒得管了。
这些破事。
韩逸蹲在医疗箱边上,左手的动作笨拙到可笑。
碘伏瓶盖拧不开,用右手去帮忙,右肩刚一动就疼得闷哼了一声。
只好把瓶子夹在膝盖中间,左手拽着瓶盖转了两圈才拧开。
棉球蘸了碘伏往右耳上擦,手拐不过来,肘关节别着劲,棉球掉在碎石地上滚了两圈。
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又往耳朵上怼。
耳郭外侧有一道干了的血迹,从耳道口一直淌到耳垂。
碘伏顺着血迹往下渗透,渗到一半又淌了出来,过多了,棕褐色的液体顺着脖子往下爬。
左手够不到后背。
右肩那团淤青从肩峰一直扩到肩胛骨外侧,已经发紫了,边缘泛着极淡的黄绿色。
他扭着腰侧过身子对着医疗洞的石板借反光看了一眼,倒吸了一口气。
手指戳了戳淤青边缘,疼得太阳穴那柄锤子又重重敲了一下。
绷带缠右肩,左手拉着绷带头,绕了两圈,第三圈的时候绷带卷从手里滑了出去,滚到了医疗洞角落。
钢铠鸦首领闭着眼睛,绷带卷停在他的爪边。
韩逸爬过去捡,膝盖在碎石地上磕了两下。
捡回来继续缠,缠了四圈,绷带歪歪扭扭叠在一起,最上面那圈勒到了腋窝,喘气的时候胸口憋得慌。
他又拆了一层重新缠。
这次比上次整齐了一点,但还是歪了。
算了。
右手勉强能动了就行。
他看见钢铠鸦首领没有下一步行动,闭着眼,呼吸均匀,钢铁羽毛平贴在身上。
韩逸心满意足地站起身,左肩蹭着洞壁往仓库洞走。
碎石地面在脚下咔咔响。
仓库洞里,苍鬼站在弹药石台旁边。
护手上的紫焰压到了最低,只剩一圈极淡的暖光。
他递过来一块虾肉。
铁螯龙虾的肉是白色的,烤过的边缘泛着焦黄,外面裹着一层极薄的油光。
韩逸看了他一眼。
苍鬼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把虾肉又往前递了半寸。
韩逸用左手接过虾肉,放在手边翻出来的自热饭袋子里,撕开加热包,灌了点水。
蒸汽从袋子缝里往外冒,带着虾肉被二次加热后那股焦甜焦甜的腥味。
他吃得很慢。
左手用筷子夹虾肉,夹起来歪了三次。
吃饱了。
头还是烫的。
发烧烧得太阳穴那柄锤子还在敲,吃完饭后困意涌上来,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从医疗洞爬回仓库洞之后,他钻进睡袋里,拉绳收紧,只露出半张脸。
月光从仓库洞洞口的缝隙里漏进来。
睡不着。
脑子里的画面不肯关掉。
帽子拉着那只肚子还在流血的大尾立从碎石地上走过来,血滴一滴一滴落在碎石上,每一滴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蓝鸦歪在医疗洞石板上,灰蓝色的绒毛被枪管的余温烫得微微卷起。
母钢铠鸦撕开自己孩子的胸腔,叼出一块肉仰头吞进去,嘴角带血,眼神越过首领的肩膀钉在自己身上。
然后才是那只母鸦的尸体从树冠上翻下来,砸在水面上,水花溅到最高处的时候月光把每一滴水珠都照亮了。
他翻了个身,睡袋的布料蹭在碎石地上,发出一声极细极糙的沙沙声。
这山洞里能留下的宝可梦都是特殊的。
通人性的。
巨沼怪、苍鬼、帽子、霜奶仙、土台龟,连这只刚来两天的钢铠鸦首领,个个都能交流,都通人性。
但这不是常态。
那些端着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钢铠鸦群,才是真实的底色。
别说什么这是野生宝可梦的天性。
钢铠鸦首领是天上掉下来的吗。
他不一样会看局势,不一样会判断这人类是讲理的还是发疯的,不一样在看到母鸦的死亡之后选择闭上眼吗。
这是自己出问题了。
跟山洞里这群家伙待得太久,慢慢地就忘了外面那些宝可梦是什么东西。
他咧了一下嘴角。
在黑暗里,没人看见这个表情。
笑的勉强。
觉得自己蠢。
这些宝可梦的底色从来没变过。
恐怖的,不讲理的,遵循弱肉强食本能压倒一切的荒野霸主。
那只母鸦吃自己的幼崽时,眼神里没有一秒犹豫。
这才是常态。
山洞里这些,是运气。
他闭上眼。
右肩的淤青还在发胀,右耳的蜂鸣还没停,但眼皮终于开始往下沉了。